刘三那嗓门,简直比杀猪还难听。
“来人啊!抓贼!这小杂种要偷库房的贡品阿胶!”
原本死气沉沉的百草厅仓库区,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护院的、记账的、切药的,呼啦啦涌过来几十号人,把这破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那阵仗不像抓贼,倒像是要杀人。
白景明怀里抱着那箱沉重的“上品阿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孙子要灭口。
刘三连滚带爬地扑到大掌柜白福脚下,那演戏的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大掌柜啊!您可得给小的做主!这白景明,仗着救过胡太的命,在这儿狐假虎威!他……他竟敢偷那箱准备进贡给宫里的阿胶啊!”
大掌柜白福,也就是白景怡的亲爹。
这人四十来岁,长得一副富态相,穿着宝蓝绸缎,手里转着俩核桃,看起来慈眉善目,可一开口,那股子阴狠劲儿能把人骨头冻酥。
“哦?”白福手里转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那双三角眼像刀子一样刮在白景明脸上,“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奶奶跟前的大红人。怎么,救了条狗命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了?敢把手伸到库房的贡品上?”
“大掌柜,您这帽子扣得太大了。”白景明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灰尘,“我没偷,我是来举报的。”
“举报?”白福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夜猫子叫,“举报什么?举报你自己是个贼?”
“我举报这箱阿胶是假的。”白景明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惧色,“而且,发货单上盖着您的私章。大掌柜,这锅您想甩,怕是甩不干净啊。”
轰!
人群炸了锅。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欺君啊!
白福转核桃的手猛地停住,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敢揭短,还敢直接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这已经不是在打脸了,这是在要他的命。
“放你娘的屁!”白福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我白家百年老店,金字招牌,怎么可能卖假药?你这是血口喷人!来人,给我把这个乱嚼舌根的野种捆起来!乱棍打死!”
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立刻冲上来,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反剪住白景明的双臂,直接把他按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掌柜,您急着杀人灭口干嘛?”白景明被死死压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却还在笑,“这箱阿胶要是真的,您怕什么验证?要是假的,那也是底下人监守自盗,跟您这个大掌柜有啥关系?除非……这假货本来就是您让人进的,想借着进贡的机会捞一笔,顺便把皇宫那帮贵人毒死?”
“你找死!!!”白福气得脸都绿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像蚯蚓。他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水火棍,咬牙切齿,“给我打!打断他的狗腿!就说他偷窃拒捕,失足摔死的!这种旁系的野种,死一个少一个,谁敢啰嗦,一起打死!”
那根棍子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在白景明的脊梁上。
周围的人全都低下了头,没人敢看这一幕。大家都懂,大掌柜这是要借刀杀人,彻底把这个碍眼的小子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景明突然爆吼一声:
“慢着!”
那声音里灌注了一股狠劲,像炸雷一样,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掌柜,您不想看看这箱阿胶到底是真是假吗?”白景明死死盯着他,眼神像两把冰锥,“您今天打死我容易,可这箱假货要是明天送进了宫里,皇上吃了拉肚子或者暴毙,您觉得您这颗吃饭的家伙还能保得住吗?到时候砍头,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白福举着棍子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死一个学徒容易,但如果真牵扯到宫里的贡品,那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他可以不在乎白景明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脑袋。
“行,老子今天就让你做个明白鬼。”白福阴恻恻地放下手,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恶鬼,“把箱子给老子打开!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三头六臂,敢污蔑白家的招牌!”
刘三哆哆嗦嗦地跑过去,用撬棍费力地撬开箱子。
一股刺鼻的化学胶味瞬间散发出来,根本没有正宗阿胶那种特有的淡淡肉香。
白景明被松开,但他没有跑,而是揉了揉被勒疼的胳膊,径直走到箱子前,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阿胶。
“鉴别阿胶,讲究水试和火试。”白景明举起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真阿胶透亮如琥珀,半透明。假阿胶浑浊不堪,跟那猪板油似的。”
说完,他手腕一扬,把那块阿胶丢进了旁边的一盆清水里。
真阿胶入水会慢慢溶化,而这块假货呢?“噗通”一声直接沉底了,水面上还浮起一层油腻腻的五颜六色的泡沫,那是工业明胶和乱七八糟的杂质。
“这只是开胃菜。”白景明冷笑一声,走到炉子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火试!”
他把那块阿胶直接按在红炭上。
滋啦——!
一股黑烟冒起,伴随着一股烧焦塑料和臭皮鞋般的恶臭,熏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干呕起来。
“真阿胶遇火,会散发出浓郁的肉皮香味,闻着就馋。而这玩意儿……”白景明把烧焦发黑、还在冒烟的阿胶扔在地上,用脚碾碎,“大家闻闻,这是烂皮鞋味儿!大掌柜,您这阿胶,是用收破烂收来的烂鞋底子熬的吧?这要是进贡给皇上,咱白家满门都得陪葬!”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着白福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敬畏,而是恐惧和鄙夷。这已经不是造假了,这是在拿全府几百口人的性命开玩笑啊!
白福的脸从绿变白,再从白变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他看着地上那堆烧焦的玩意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伙计,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像中风。
“刘三!你个***!这是怎么回事!”白福指着刘三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刘三一脸。
刘三吓得当场尿了裤子,骚味混着臭味弥漫开来,他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脑门都磕出血了:“大掌柜饶命啊!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这……这是上面发的货,说是特供的上品,小的哪敢验啊!肯定是……是这小子换的包!”
这种甩锅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白景明补了一刀,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白福心上:“大掌柜,这发货单上盖的是您的私章。如果您不知道,那就是有人借着您的名义,在白家内部搞鬼,中饱私囊。这批货少说几百斤,一旦流入市面或者送进宫里,到时候买家吃了死人,追查下来,第一个找的就是您。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这是阳谋。
白福现在要么承认自己失察,被二奶奶责罚;要么承认自己是主谋,被官府砍头。无论选哪个,他都输得裤衩都不剩。
他死死瞪着白景明,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但他现在不能动白景明了,至少现在不能。这小子手里捏着他的命门。
“好,好得很。”白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白景明,你很有本事啊。”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二奶奶白文氏在胡太和几个心腹婆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老太太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白福,而是径直走到那箱假阿胶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刚才水试留下的浑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紧锁。
“福儿啊。”二奶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白福瞬间冷汗直流,瘫软在地,“这就是你管出来的铺子?这就是你给老身准备的寿礼?”
白福扑通一声跪直了身子:“娘!孩儿知罪!是孩儿疏忽了!是底下人胆大包天!”
二奶奶没理他,而是抬起头,看着满身灰尘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白景明。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光芒,那是掌舵者看到利刃的欣赏。
“既然你有这本事,”二奶奶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满库房的药材,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从今往后,百草厅所有的药材质检,你说了算。”
这句话,比赏赐万两黄金还要重磅。
这意味着,白景明正式拿到了白家商业帝国的尚方宝剑。从今天起,哪怕是白福进的货,只要白景明说不合格,那就是不合格!
白景明对着二奶奶深深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那个面色铁青、如同丧家之犬的大掌柜白福身上。
这一局,我赢了。
下一局,我要你的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