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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th of Fire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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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Path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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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正十一年,秋。

往年秋天,社长老孙头隔三差五就要到村里来巡一圈。他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个替县衙跑腿的富农,但手里攥着全村的口数和粮册子。谁家多生了一口人,谁家藏了几斗米,他门儿清。元廷不许汉人持兵器,不许聚众,不许习武,这些禁令到了乡下就靠他这样的人盯着。陶家村的菜刀是几家共用的,用完了要交回村长家锁起来,这是老孙头定的规矩。铁柱叔打了一辈子铁,打出来的镰刀锄头都要经过老孙头过目——镰刀把太长不行,锄头刃太宽不行,怕你改成兵器。铁柱叔为这个没少跟他吵架,每次都是赔着笑脸递一袋子碎铜钱才了事。

今年秋收之后,老孙头没来。往年的规矩,秋粮刚打下来他就要挨家挨户催交,迟一天都要堵门骂人。今年谷子都晒干入了缸,他连个影子都没露。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心里不踏实。老孙头这种人,只会因为两种原因不来:要么是上头没人给他撑腰了,要么是他自己出了事。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事。

浙东婺州的夜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踏碎了。

陶家村不过百来户人家,依着一条浅溪错落散布,平日里入夜便只剩虫鸣犬吠。可今夜不同——村口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火光一闪,映亮了半片天。

「鞑子兵进村了!」

打更的陶老四敲着破锣跌进村,嗓子已经喊劈了。村口的干草垛被人点了,火苗子蹿起老高,把那条唯一的进村土路照得如同白昼。陶老四一边敲锣一边往村里跑,嗓子喊劈了。那火是他点的——看见溃兵踹门,先点着干草垛报警。火光一起,全村都醒了,他也顾不得隐蔽,敲着破锣就往村里冲。

陶成道被这声锣从梦里拽出来。他今年十七,生得不算壮实,但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打量什么的劲儿——村里老人说这小子眼睛里有钩子,看什么都像要拆开来瞅瞅。

他翻身下床,墙根靠着三根火老鼠——二尺长的老楠竹筒,尾端包了铁皮,前端开膛。这是祖父留下的《火龙经》里的制法,他磨了铁柱叔半个月才车出来,试过三回,炸了两回。

「成儿!」他娘在隔壁喊。

「闩好门,别出来。」

陶成道赤着脚出了屋,三两下爬上院墙。

老槐树底下,七八个穿着号衣的汉子正在踹门。号衣脏得看不出本色,有人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头盔都没了,披头散发。他们不是土匪——土匪求财,不会这么疯。这些人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兽类的光,抢东西不挑拣,锅碗瓢盆全砸,见人就砍,这是被撵急了、杀红了眼的溃兵。

门被踹开了,里面传出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溃兵们从屋里拖出一个老汉,老汉死死护着身后的儿媳和孙子,被一脚踹翻在地,牙齿磕在门槛上崩掉了一颗,满嘴是血。儿媳尖叫着去拽老汉,一个溃兵揪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把人摔在地上。

「粮食呢?银子呢?」络腮胡子蹲下来,揪着老汉的衣领,「交出来!」

老汉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吊铜钱和一只银镯子。络腮胡子一把夺过来掂了掂,翻了个白眼。

「还有没有?」

「军爷,真没了……」

络腮胡子站起来,手一挥,溃兵们冲进屋里。锅台上的半袋糙米、挂在房梁上的两条腊肉、墙角的两只鸡——米撒了,腊肉拽下来扛在肩上,鸡抓在手里拧断脖子。一个溃兵看上了炕头那床半新的棉被,拽下来夹在腋下,另一个连墙角的破铜壶都不放过。

「老爷——那是明年的种粮啊——!」老汉从地上爬起来去护那半袋米,被络腮胡子一刀背砸在脸上,惨叫着捂着脸倒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小孙子哭喊着扑上去抱爷爷,络腮胡子抬脚就要踹。

陶成道从院墙滑下来,解下腰间布带。布带上插着三根竹管,是他今晚睡前刚装填好的。怀里还揣着一根更粗的——仿制的一窝蜂主箭,从没试射过,用油纸裹了三层防潮。

他数了:七个溃兵,三匹马,两盏火把。

他摸出自制的火折子,拔塞一吹,纸绳头亮了,引燃竹筒捻子。

轰!

竹筒前端喷出火光,一颗火星破空而出,直扑络腮胡子胸口。

那东西撞在皮甲上,油脂飞溅,皮甲正面烧穿个巴掌大的口子,像烙铁烫进皮肉。

络腮胡子被吓得往后一仰,直接摔倒,那股硫磺味混着焦糊味冲鼻子,熏得他眼泪直流。

「邪术!」有人开始往后退。

陶成道没停,第二根点燃,再轰——

普通铁丸,直射溃兵脚前,打得泥土飞溅,碎石迸射。两个溃兵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阵脚大乱。

络腮胡子一把撕掉烧着的皮甲内衬,吼道:「怕什么?就一个人!给我剁了他!」

轰!

油脂火药弹再次飞出,这次偏了半尺,钉在溃兵脚前的泥地里,陶壳碎裂,猪油混火药溅了一地火。溃兵裤脚沾着即燃,哇哇乱叫,蹦跳着拍火。

络腮胡子骂了声「蠢货」,亲自提刀冲上来。

三根竹管全空了。怀里那根粗的终究没掏出来——从没试过,怕炸膛,不敢赌。陶成道退后两步,脚跟碰到墙根一个东西——那是他预备的一只陶罐……罐里装了火药和碎铁渣。他用余火点燃封口油布,奋力掷出。

陶罐砸在络腮胡子脚下,一声脆响。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铁渣子嵌进大腿和腰腹,疼得他杀猪一样嚎叫。

村里渐渐有了动静。各家门缝里的油灯亮了,有人趴在院墙上探头,有人拎着门杠站在自家门口。火器爆炸的声响把人都惊醒了,青壮男丁三三两两聚到巷口,锄头扁担碰在一起,但没人敢往老槐树下走——直到看见溃兵往村口退。

陶老四的破锣又响了,这回是壮胆的锣声。几个青壮跳出院墙,门杠横在胸前,慢慢围过来。

络腮胡子拖着伤腿翻身上马,人影越聚越多,锄头扁担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他骂了声娘,一夹马腹冲进夜色里。

剩下的溃兵终于崩了,手下跑得只剩背影。

陶成道追出几步,火光里看见那匹马背上横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扭动,发出闷在布里的呜咽。他当时就看见了,甚至听清了。

「阿秀!」有人喊了一声,是陶阿大的邻居。

陶成道拔腿要追,但被几只手拽住了。陶老四的锣槌横在他胸前,声音发颤:「成道,……马快,你追不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赤着的双脚,又看了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只被踩扁的青布鞋。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躲起来的村民陆续出来,灭火的灭火,救人的救人。

陶成道慢慢走回村里,先看到了陶铁柱的尸体。那个每次给他打铁器都说「小疯子又在鼓捣什么」的铁柱叔,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淌了一地。铁柱婶扑在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蹲下来,把铁柱叔半睁的眼睛合上,把手摆好。然后站起来,往陶阿大家走去。

陶阿大倒在自家院门口,脖子被人劈了一刀,眼睛还睁着,嘴张着,临死前似乎还在喊什么。陶成道蹲下去合上了他的眼。他知道陶阿大在喊什么——在喊他妻子的名字。那个女人叫阿秀,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去年刚生了个女儿。

陶成道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屋里被翻得底朝天,阿秀不在。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把娘送回家闩好门,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在麻纸上写道:

「一、油脂弹陶壳加厚,或改铁壳,防碎裂偏斜。」

「二、竹筒换铁膛,防裂,可复用。」

「三、备第四根,射完即换,不赌裂缝。」

「四、火折子燃速过快,需备双份,或改火绳。」

写完,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今日铁柱叔死,陶阿大死,阿秀被掳。火器未足,非战之罪,器之罪。」

笔顿住了。窗外哭声断断续续,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在叫,声音凄厉。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陶成道走到铁柱家的打铁炉前,炉膛里还有余温。铁柱叔打了半辈子铁,镰刀锄头犁铧菜刀,从没伤过人。可今天,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铁匠,被一把豁口弯刀捅死了。

陶成道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在炉灰里翻了翻,翻出半截没打完的镰刀。刀刃还没开,铁坯子刚打出形状就被搁下了。也许铁柱叔昨天傍晚还在打这把镰刀,打算赶在秋收前交活儿。现在这把镰刀永远打不完了。

「器物有魂。你拿它做什么,它就沾什么气。」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陶成道把半截镰刀搁在炉台上。

他往陶阿大家走去。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看见那几个被溃兵踹翻的鸡笼还横在路上,碎鸡蛋糊在泥地里。沟里滚着溃兵丢下的一把破铜壶,壶嘴磕瘪了。远处散落着那床棉被——被子从马背上掉下来,被踩了好几个脚印。米粒嵌在泥缝里,捡都捡不起来。他不忍再看。这些家当是几户人家攒了多少年才攒下的,一炷香工夫全没了。

他转身回到自家院里。

「娘,」他站在灶房门口说,「我去村口守夜。」

天亮之后,陶家村开始办丧事。

棺材是置办不起的。元末的婺州乡下,一个长工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钱不过三五斗米。一口最薄的棺材要两石米——四到七个月的工钱,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铁柱婶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灶台缝里藏的几十文铜钱、后院半袋子谷子、一架纺车——全加起来也值不了半口棺材。她抱着那几十文铜钱坐在铁柱叔的尸首旁边,不哭了,就那么坐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打了一辈子铁,连副棺材都没挣下。」

陶成道把自己攒的两百文铜钱拿了出来。这些钱本来是攒着买硝石硫磺的,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木箱底下。两百文,不够。陶老四兜里摸出三十文,村长陶有田从自家粮缸里舀了半斗米,又有几户人家你几文我几文凑了凑——全村翻遍了口袋,只凑出一副薄板匣子的料钱。

陶老四从隔壁村请了个老木匠,把各家各户凑来的旧门板、破床板拼在一起,勉强钉了一副薄板匣子。板子薄得透光,合上盖子还能看见里面的草席。

这副匣子给了铁柱叔。

陶阿大连这个都没有。

他的尸首用三层草席裹了,麻绳扎紧。几个街坊帮着挖了坟坑,抬进去,填土。坟前没有碑——买不起——只插了一根木桩,上面用刀刻了两个字:陶大。

陶成道在铁柱叔的薄板匣子前磕了三个头。扶棺的是铁柱叔一个侄子,陶成道跟在扶棺队伍里抬了一路杠子,下葬后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铁柱叔,」他对着坟说,「你打的那半截镰刀,我替你收好了。等你的炉子再点起来的时候,我给你交到下一个铁匠手上。」

然后他走到陶阿大坟前。坟是新挖的,土还湿着。他把那半壶没喝完的酒洒在坟土上,又把阿秀那只青布鞋放在坟前。

「阿大,」他对着坟说,「秋收过了,你那半壶酒,我欠着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山。

远处,天台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还不能走。他得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然后他再上天台山。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把决定告诉他娘了。

他娘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围裙角,攥了很久。灶台上的米粥已经凉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着,谁都没说话。最后他娘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走的。县衙差役踹开门,他背上铁匠箱子就走了。也是秋天。也什么都没带。」

陶成道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浆洗衣裳留下的裂纹。他想起他爹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条凳上,攥着围裙角,一直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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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本章的火铳形制参考了元末出土实物与《火龙经》记载,为平衡史实与剧情节奏做了微调。如果觉得故事还能看,麻烦点个收藏、投个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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