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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th of Fire

Chapter 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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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Path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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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丧事办完,陶家村反而更安静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鸡犬相闻的安静——是人人心里都揣着事的安静。被溃兵踹坏的几扇门勉强钉回去了,门板上还留着刀砍的豁口。村口干草垛烧光了,过冬的柴火得重新攒。老槐树底下剩一堆碎蛋壳和踩烂的鸡毛,没人去扫,风吹一吹自己散了。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往山里投亲戚,等世道稳了再回来。

陶成道在自己屋里坐了两天。他把受潮和没受潮的火药做了对比。手头能找到的封存材料全试了一遍:油纸包、干荷叶裹、竹筒塞紧、布条缠死。最后发现只有融化的蜡油封口最管用——蜡干了以后水火不透,竹管放进水盆里泡一炷香,拿出来拆开,火药还是干燥的。他在麻纸上记下蜡封的步骤和火候,然后动手把剩下的竹管一根一根重新封过。

第三天傍晚,陶老四推门进来。

「成哥儿,村长请你过去一趟。」

陶成道走进村长家堂屋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村长陶有田坐在正中,旁边是铁柱婶的娘家族兄、陶阿大的堂叔,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眼圈红着——是那个被溃兵抢了陪嫁银镯子的女人,老汉的儿媳。孩子睡着了,她轻轻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见陶成道进来,陶有田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坐。」

陶成道没有坐。「四叔,什么事?」

陶有田把茶碗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成哥儿,溃兵逃了好几个。你伤了那个络腮胡子,他没死。」

「所以呢?」

「村里怕他回来找后账。」

「找后账?」陶成道说,「四叔,他们是从哪个旮旯里溃下来的都说不清。原驻地丢了,建制散了,粮饷断了——连自己是哪个旗哪个营都未必有人记得。他们路过陶家村是抢粮食来的,抢完就得跑。多待一炷香都怕被人撵上。」

他把怀里那根新封好的竹管搁在桌上。

「络腮胡子腿上腰上嵌了我一罐子碎铁渣。伤成那样,能不能活到下个村子都两说。就算没死,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找吃的、找地方躲,不是绕路回来找一个抢过的村子报私仇——他图什么?图再挨一罐子?」

「万一呢?」角落里那个年轻媳妇抬起头来,怀里的孩子被她惊醒,哇地哭了一声,她又赶紧拍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陶成道,「万一他真的绕路回来了呢?万一——万一他带了更多的人来呢?」

陶成道看着她。他认得她。那天晚上她跪在门槛上,用手去捡撒了一地的米,一粒一粒地往簸箕里捡,嘴里念叨着「明年的种粮」。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

「万一他真回来了,两根火老鼠够干什么?吓他一次。吓完了他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了,下次还来。你拿什么挡他第二次、第三次?」

那媳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怀里的孩子哭累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是说溃兵不会再来。我是说,下次来的不会是络腮胡子。世道乱成这样,溃兵不止这一拨。」陶成道转向陶有田,「四叔,今天走了一伙,明天还可能撞上另一伙。后天还可能有来征粮的元军、来拉夫的官差。两根火老鼠防不住所有的灾。」

屋里没人说话,安静了一会儿,陶有田抬起头,看着陶成道:「成哥儿,你手里有真家伙,你说。村里人听你的。」

陶成道开口了。

「四叔,我说句实在话。光靠我一个人不现实——我就算现在上山,学成了回来,那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这几个月村里怎么熬?溃兵再来,拿什么挡?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一个小辈从炕上爬起来点捻子。」

陶有田抬起头看他。

「村里得有人守夜。不是一个人守,是几个人轮着守。村口那条土路,从北边来的,从西边官道来的,都在老槐树底下汇合。一个人站在这儿,能看见三里外的人影。」陶成道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溃兵那晚进村,是从村口直冲进来的,没人看见,没人喊,等老四敲锣的时候已经踹到第三家了。要是村口当时有个人站着,哪怕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竹竿子,喊一声,村里就能多出一炷香的工夫——够女人孩子钻地窖,够男人抄家伙。」

「抄家伙?」一个老人皱起眉头,迟疑着说,「元廷不许汉人持兵器,连菜刀都是几家共用一把……」

「三爷爷,谁说兵器非得是刀?」陶成道转过身看着老人,「削尖的竹竿、绑了石头的木棒、打场用的连枷、劈柴的斧头——这些不是兵器,是农具。鞑子查下来,谁家还没有几根竹竿子?谁家不劈柴?」

三爷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村口站人守夜,这是第一件事,」陶成道掰着手指,「第二件,村里的年轻小伙子——陶老三、陶阿贵、二壮,还有鲁家沟的鲁大壮,他们有力气,也肯学。明早让他们到老槐树底下来找我。我不教他们造火器——火器不是三天能学会的,而且花费大,硝石要从墙根底下刮,硫磺要去镇上药铺买,这两样都不是随便就能凑齐的。我教他们做弩。」

「弩?」陶有田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

「弩算不上稀奇。用竹片和麻绳就能做,材料村子里到处都有。做一把弩不难,两个人做两把弩,三个人做三把,削竹为箭,淬火沾毒——不沾毒也行,削尖了照样能扎人。一架弩上了弦,十来步内不比弓箭差多少。人站在村口,弩端在手里,溃兵远远看见了,他就不会挑咱们村下手。」陶成道顿了顿,「这不是反。这是守命。」

角落里那个年轻媳妇忽然开口了:「我男人会削竹子。他在隔壁村给人编竹器,削了半辈子竹子。」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

陶成道转头看她。「嫂子,让你男人明早也来。多一个人,多一架弩,村口就多一分踏实。」

那媳妇用力点了点头,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还有一样东西,」陶成道从怀里摸出一根新封好的火老鼠搁在桌上,「这是用蜡封过的,受潮了也不怕。我只留几根带上山,剩下的留给老四。这不是平时用的——这是万一。万一有溃兵摸近了,点一根扔出去。他们怕火光,怕响声,怕这东西吱吱叫。只要能吓住他们一炷香,守夜的人就能把全村的竹弩都端起来。」

铁柱婶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几十文铜钱塞到陶成道手里。铜钱被攥得温热,穿钱的麻绳已经断了,散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你拿去,你做那些东西用得着,早点学成回来。」

「婶——」

「老头子给你车那些铁箍、铁尾,折腾了两年,一个铜钱没要过。这把钱不算棺材本——算他给你的学徒钱。」

陶成道没有说话。他把铜钱收进怀里,对着铁柱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次日天刚亮,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七八个年轻小伙子。陶老三从自家屋里搬了条凳子,陶阿贵赤着脚蹲在树根上,鲁大壮扛着一把铁锤从鲁家沟走了三里路赶过来。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自家带来的竹竿和柴刀,那个媳妇的男人也来了,腰间别着一把篾刀,刀刃磨得发亮。

陶成道拿起一根竹片,对折弯成弓形,用麻绳在两端各绕三圈勒紧。然后他取了一截粗竹管做弩臂,在上面刻出一条窄槽,把竹弓横穿进弩臂顶端钻好的孔里。弩臂后部装了一个木钩——那是弩机,用来勾住弦。他用手一推,木钩咔嗒一声卡住弩弦,弩臂后端的竹箭安放在窄槽里,箭尾抵住弓弦。他端起弩臂,对着村口的老槐树扣动弩机。弦弹出去的一瞬间声音很脆,竹箭钉进树皮,箭尾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小伙子们没有欢呼,也没有拍手。但他们眼睛里都有了光。

成道放下弩臂,把竹片、麻绳、篾刀依次递给他们。「削竹为弓,刻槽为臂,淬竹为箭。竹片、麻绳、木棍,材料到处都是。从今天起,每天傍晚收工后,两个人一组,轮班去村口守夜。削尖的竹竿子插在土里,竹弩端在手里。看见可疑的人影——先喊人,再上弦。」

从灶膛里捡了半截木炭,走到老槐树底下那片最平整的土墙跟前,把制弩的步骤一笔一画写在墙上。竹片弯弓——麻绳绕三圈勒紧——粗竹管刻槽做弩臂——木钩卡弦——削竹为箭——淬火硬化。每一条下面都画了简单的图形,识字的人能看,不识字的看图也能懂。炭迹在土墙上泛着灰黑色,太阳照在上面微微发亮。这面墙正对着村口,每天进出村的人都能看见。

「照这个做,」成道把木炭头子塞给陶老三,「不明白的地方问鲁大壮。他是铁匠,知道怎么把竹片弯成弓不断。」

「成哥儿,」陶老三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你上山,什么时候回来?」

「学成了就回来。」

「回来以后呢?」

陶成道没有回答。

回到家,他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把家里剩下的米全倒出来,打算给他烙几张饼带着上路。米不多,烙出来的饼也就五六张,巴掌大,掺了一半野菜。她一边烙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陶成道没去打扰她。他走进自己屋里,从床底拖出木箱,把里面的竹简和麻纸挑最要紧的打成一个包袱。

他翻到木箱最底下,取出那个用三层油纸裹着的布包。

布包打开,是半卷残破的书册。封皮已经没了,纸张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水渍漫过的地方字迹模糊成一团。但陶成道认得每一个字。这些年来,他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后来父亲接过这手册,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元廷急征匠户,父亲被抓走,累死在官窑,尸骨无存。

陶成道翻到最后一页。祖父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页脚,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被虫蛀掉大半的字上:「……器以护民,方为正道。」

他在这一页前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父以命殉器,祖父以器殉国。成道不肖,不敢言殉。但求此器不落歹人之手,但求此生不负此经。」

写完,他把残卷用三层油纸重新裹好,塞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走上了村口的土路。太阳从他的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娘正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口望着他。就像他爹被征走那天,她也是这样站着,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远处,天台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那个陈真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肯不肯教,教不教得会。不知道学完需要多久——一年、两年、三年,还是更久。

这些都不是两根火老鼠和两百文铜钱能解决的问题。

要解决这些东西,得有一门手艺。一门能让火药不潮、让火器管用、让不管什么人踏进这个村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手艺。

他迈开步子,朝着晨雾里的天台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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