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重,石阶滑,他每爬三十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看山顶那座破道观。
紫阳观,浙东道观之首,相传葛洪在此炼过丹。陶成道不是来求长生的,他是来求炸药的。
山门前两个小道童在扫地,见他一身村夫打扮,竹篓里又露出竹筒铁器,横起竹帚就拦。
「干什么的?」
「求见守一真人。」
「真人炼丹,不见俗客。」
陶成道把竹篓往青石台阶上一墩,露出里头三根黑漆漆的竹筒:「劳烦通传,就说陶家村有个造火器的,来求真人诊一诊这玩意儿的病。」
小道童瞥了一眼,嗤笑出声:「火器?真人修的是长生之道,你那烧火棍,也配称『器』?」
「配不配,见了真人再说。」陶成道眼睛不眨,「若真人看了也说烧火棍,我转身就走,绝不多言。」
小道童见他眼神里有股子拗劲,倒也不敢硬赶,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出来一招手:「进来吧,真人等着。」
丹房里药味呛人,铜炉上青烟袅袅。守一真人坐在蒲团上,六十来岁,葛袍布履,须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炉子。他抬眼扫了陶成道一下,目光落在那三根竹筒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陶家村的?」
「是。」
「我这道观,没有你要打的刀兵。」
陶成道心里一紧。他放下竹篓,直直站着:「真人错了。我不是来打刀兵的,我是来求药方的。」
守一真人扇炉子的手停了:「什么病?」
「无力之病。」
「怎么个无力?」
陶成道从竹篓里抽出一根火老鼠,双手递过去:「真人请看。二尺老楠竹,尾端包铁皮,前端开膛,内填硝磺炭,纸绳引之。日前村口干草垛旁,七个溃兵,三匹马,我点了三根。」
「结果呢?」
「第一根,油脂弹,烧穿了匪首皮甲,那家伙往后一仰,摔倒了,没死。第二根,铁丸,打在脚前,泥土飞溅,碎石崩了俩溃兵一脸,踉跄后退,没死。第三根,偏了半尺,陶壳碎裂,猪油混火药溅了一地火,溃兵裤脚着了,蹦着拍火——还是没死。」
陶成道声音发紧:「最后我扔了只陶罐,里头塞火药和碎铁渣。罐子砸地裂开,气浪掀翻了匪首,铁渣嵌进他腿里。他嚎着上马跑了,我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丹房里静了。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守一真人接过那根火老鼠,掂了掂,凑到鼻尖闻了闻:「硝七磺二炭一?」
「是祖父手抄卷上写的。我试了多次,有时炸膛,有时哑火,全凭运气。」
「蠢在何处?」真人忽然问。
陶成道一愣。这问法像一记锤,砸得他脑仁发紧。他想起昨夜门槛上那页麻纸,想起自己抖着手写下的四条总结,忽然明白了——真人问的不是火器,是他这个人。
他抬起头:「蠢在四处。其一,硝石是茅厕土墙刮下来的,硫磺是药铺讨来的,炭是柳枝烧的,不纯,不净,没个定数,这是原料之病。其二,竹筒为膛,炸则裂,裂则偏,射完就废,这是器形之病。其三,全凭火折子点捻,风雨天就是根废竹,这是引火之病。其四——」
他停住了。
「说。」
「其四,也是总病根。我造火器,是想杀匪护村的,可造出来的东西,只能吓人,不能杀敌。匪首中了一弹,撕了皮甲还能上马;溃兵被气浪掀翻,爬起来还能跑。村里死两人,被掳一人。真人,这不是火器之病,这是造器之人无能之病。」
守一真人看着他,目光从轻视渐渐转深:「病根在哪?」
陶成道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村口老槐树下,铁柱叔胸口那一刀,血淌了一地;想起陶阿大张着嘴,眼睛还睁着;想起阿秀被横搭在马背上,那只青布鞋掉在泥里。
「病根在山下。」
「哦?」
「真人久居深山,不知山下成了什么鬼模样。元人把百姓分四等,蒙古人杀汉人,赔一头驴。汉人持菜刀,用完了要交回村长家锁起来。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打出来的镰刀把太长不行,锄头刃太宽不行——怕改成兵器。他最后没死在铁砧上,死在了一把豁口弯刀下。」
陶成道声音发硬,一字一顿:「包税的色目人来了,正税之外有鼠耗、船耗、人头税。自耕农五年必破产,卖地、卖身、逃荒。浙东婺州,百来户人家,依着一条浅溪,秋粮刚入缸,溃兵就来了。真人,这不是一家一村之病,这是天下汉家百姓,被剥了甲、卸了刀、断了根,只能引颈受戮之病。」
守一真人沉默良久,忽然道:「想求什么方子?」
陶成道从竹篓底层抽出那本焦边破书,纸边缺页少字:「求真人教我——如何提纯硝石,使火药之力增三倍。如何铸铁为膛,使器不裂而可复用。如何连发齐射,使一人可当十人。如何……」
「停停。」守一真人抬手打断,目光落在破书上,忽然冷笑,「《火龙经》?你祖父留下的?」
「是。」
「此书若真,你祖父该在军中为将;此书若伪,你捧着废纸当宝。你可知这卷子上写的『一窝蜂』『万人敌』,在当朝大员眼里是什么?」
「是什么?」
「是妖术,是左道,是杀身之祸。」守一真人站起身,踱到铜炉旁,扇了扇火,「本朝以弓马取天下,禁汉人持兵器、习武、聚众。你造火器,造得越大,死得越快。这是你想求的方子?」
陶成道没退。他往前半步:「真人,我昨夜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元人为什么敢杀汉人赔一头驴?因为他们知道汉人手里没刀。溃兵为什么敢踹门抢人?因为他们知道村里只有门杠和锄头。若我手里有一器,十步之内能取敌命,百人之中能发连珠,他们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吗?」
他盯着真人眼睛,声音压得更低:「真人修长生之道,可知山下百姓,命如草芥,长生无望?真人炼丹求仙,可知炼丹炉里炸出来的,正是硝磺火药?真人守着火候药法,却视为小道;我拿着小道之术,想救一村之人。真人若不教,我便去别处寻。」
守一真人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钉在他脸上。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火噼啪。两个小道童在门口探头,被真人一蒲扇挥退。
良久,守一真人缓缓坐回蒲团,从炉边取过一只陶盏,倒了半杯冷茶,推到陶成道脚边。
「坐下。」
陶成道没坐。他盯着真人。
「你方才说,想造能杀人的火器,来止杀?」
「是。」
「你可知止杀二字,比杀人难万倍?」
「知道。所以我才来求真人。杀人之术,刀斧足矣;止杀之术,非火器不可。」
守一真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苍凉:「好一个『非火器不可』。我炼丹四十年,炸过七炉,烧了半座偏殿,才悟出硝磺之性。你拿三根竹筒,就想换我四十年火候?」
「弟子不换。」陶成道从怀里掏出那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碎铜钱,是他的全身家当,往地上一放,「弟子买。弟子还可以替真人挑水、扫丹房、守炉火。真人炸炉时,弟子第一个冲上去救火。」
守一真人看着那包铜钱,又看着少年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那双手本该握锄头,却攥着火药。
「你叫什么?」
「陶成道。」
「成道?你爹给你取这名字,是要你成什么道?」
「弟子不知。但弟子想,火器若成,或许能成护民之道。」
守一真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天台山云雾翻涌,像一锅煮开的药汤。
「我教你火药提纯之法,教你铁器铸造之要,教你引火之稳,连发之机。」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但我有一个条件。」
「真人请说。」
「我教你的是火候药法,不是杀人之心。你若用我教的东西去滥杀、去争天下、去逐鹿中原——」守一真人一字一顿,「我便亲手废了你这双手。」
陶成道跪下,额头触地:「弟子只求乱世中护一村、保一境。若真有逐鹿之心,弟子便不是来求火器,是来求真人的丹药了。」
守一真人盯着他的后颈,看了很久。那后颈上还有晒伤的痕迹,是农忙时留下的;耳后有块小疤,是炸膛时崩的。
「从今日起,住西厢柴房。每日寅时起身,磨硝、筛磺、和炭、记配比。我先看你三个月。」
「三个月?」陶成道抬头,「山下等不得——」
「等不得也得等。」守一真人把冷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火药急则炸,慢则成。你连这都不懂,造的不是火器,是棺材。三个月内,你若炸了自己,我替你收尸;你若炸了我的丹房,我亲手把你扔下山。」
陶成道咬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等。」
他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真人,弟子还有一问。」
「说。」
「真人方才说,本朝以弓马取天下,禁汉人持兵器。那真人为何还守着炼丹炸炉的火候?真人就不怕,这炉中之火,也是杀身之祸?」
守一真人翻书的手顿住了。
窗外,山风骤起,吹得丹房里药灰飞扬。守一真人没抬头,声音从书卷后头飘出来,像一缕呛人的青烟:
「因为我炸炉四十年,从不敢说自己造的是兵器。我造的是丹。丹可长生,亦可杀身——全在人心。你回去想想,你想造的,到底是火器,还是丹药?」
陶成道站在门口,想了片刻,答道:「弟子想造的,是一面盾。能挡住元人弯刀、溃兵铁蹄的盾。若盾后之人想杀人,那是人的罪,不是盾的罪。」
守一真人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去扫丹房吧。」
陶成道转身走进晨雾里。西厢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桐柏宫的钟声从山顶传来,悠远沉闷,像一口悬了千年的破钟。
守一真人独自坐在丹房,看着案上那根火老鼠,指尖摩挲着竹筒上焦黑的痕迹。
「盾……」他喃喃自语,忽然将火老鼠投入铜炉下方的余烬中。
竹筒噼啪作响,渐渐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轻烟,从烟囱里飘向天台山巅。
真人闭上眼,低声道:「葛洪祖师当年炼的不是长生丹,是乱世里的一口气。这小子……不知能不能守住这口气。」
山下的陶家村,此刻或许又有新的溃兵路过。而山顶的柴房里,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抄起石磨。磨硝石的声音沙沙响起,像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天台山深处酝酿第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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