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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th of Fire

Chapter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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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Path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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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道走出村子九里地,在官道边上停了下来。

官道沿着山势蜿蜒而上,路两边是大片抛荒的稻田。稻子早收完了,田里只剩下干枯的稻茬,一簇一簇杵在龟裂的泥土里,像倒插的扫帚。远处曾经是庄稼的地方,如今长满了野草,半人高,风一吹就倒伏一片。有几块田里能看到翻倒的犁铧,锈迹斑斑,不知道废弃了多久。

他路过第一个村子的时候没有停。那是邻村,离陶家村不过五六里地,两个村的田挨着田,共用一条渠。远远看见村子上头飘着烟——不是炊烟,是黑烟,浓得发腻,不知道是哪路溃兵的手笔,也不知道是今天的事还是昨天的事。他没有绕近路,从村外的荒地绕了过去——不是不想去看看,是他也没有余力。

走了一个多时辰,遇到第一拨活人——官道那头走过来一队逃荒的,七八个,有老有少,扛着包袱推着小车。领头的汉子看见陶成道一个人走在路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问了一句:「小兄弟,前头是哪个村子?」

「陶家村。」

「有鞑子兵吗?」

「三天前有过一队溃兵。现在走了。」

那汉子松了口气,回头对队伍喊了一声:「歇会儿,前面村子安全。」七八个人稀稀拉拉散在路边,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去找水喝。

「你们从哪边来的?」陶成道问那领头的汉子。

「信州。」

「信州?」陶成道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方——此时起义军正在那边和元军拉锯。

「走了四天。」那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红巾军打过来,鞑子兵顶不住,溃了一支部队。溃兵往东跑,路过我们村,把粮食抢光了。村里死了不少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陶成道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半张饼。他把饼分了点给这群难民。

「小兄弟,你一个人去哪?」领头的汉子问。

「天台山。」

那汉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乱世里一个人走在路上,各有各的奔头,不必问,也问不过来。他站起来,冲队伍挥了挥手:「走了,再歇天黑前赶不到投宿的地头了。」

逃荒的队伍慢慢站起来,重新扛起包袱,推起小车。

陶成道站在路边,看着这队人走远。他们走的方向是陶家村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们,想告诉他们村口有守夜的竹弩,有老四手里的火老鼠。但他没有喊,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太像承诺,而承诺在乱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官道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叫官道了——就是一条被行人和骡马踩出来的土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偶尔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哑着嗓子叫两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带出一串回音。

太阳偏西的时候,陶成道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庙门早没了,神像也缺了半边脸,香炉里积着陈年的雨水,供桌上落满了蝙蝠粪。但屋顶还在——几片破瓦盖着半边梁,勉强能遮风挡雨。他在庙里找了块干净点的角落,把包袱搁在石台上,出去捡了些枯枝败叶,用火镰打着了火,拢了一小堆篝火。

火光映在缺了半边脸的神像上,那只仅剩的眼睛跟着火苗一明一暗。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饼,在火上烤了烤。掺的野菜咬在嘴里有些发苦。

吃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怀里摸出那个用三层油纸裹着的布包。

布包打开,是半卷残破的书册。封皮已经没了,纸张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他翻到最后一页,祖父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页脚,最后一行被虫蛀掉大半的字——「……器以护民,方为正道。」

他合上书,靠在庙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篝火在脚边噼啪作响,火光透过眼皮映成一片温暖的暗红。

祖父的事,他从小就知道。临安官坊的匠头,亲手把突火枪的竹筒改成铁管,射程翻了一倍。但有一件事,祖父活着的时候只讲过一次。讲的那天是除夕,祖父喝多了酒,讲到一半忽然停了,之后再没提过一个字。

那是至元十三年,德祐二年正月。元军伯颜部兵临临安城下,朝廷乞降。朝中文武大员早已弃职而逃,张世杰、刘师勇等主战将领见朝廷不战而降,愤而率本部兵马南撤。守城禁军既无主将,又得散兵之令,一夜之间溃散殆尽。

祖父那时在官坊里听着城里的动静。一更天还有人在街上喊「禁军散了」,二更天就只剩风声了。他想跑,但往哪儿跑?元军三路合围,临安是一座瓮。

二月初五,伯颜自南门整队而入。

祖父那天站在官坊门口,看见元军的骑兵列队走过石板路,马蹄铁打在石板上溅火星子。不闯店铺,不抓人,不点火。市坊照开,茶坊酒肆肉铺针线铺都在营业,只是人说话压低了声音,街上没人敢笑。城墙上插满蒙古大旗,宋旗全被拔了。太学门口有元兵把守,不许文人聚众。

国没了。

官坊当天就被元军接管了。来了一个色目官员,带着通译,挨个登记匠人的姓名、年纪、手艺。问到祖父的时候,通译把「突火枪」三个字翻给色目人听,色目人挑起眉毛看了祖父一眼,在簿子上打了个勾。祖父和岳师弟都被编入「军匠」——从今往后世代为元军造火器。登记完,色目官员让通译传了一句话:「你们的手艺,以后是大元的了。好好干,不亏待你们。不好好干——」通译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当天下午开始清点库房。突火枪、一窝蜂、火龙出水,所有成品半成品全部装箱。两个蒙古兵站在库房门口,有个学徒搬箱子的时候绊了一下,其中一个蒙古兵用靴尖踢了他一脚。不是踹,是踢——像踢一条挡路的狗。学徒爬起来继续搬,不敢抬头。

傍晚收工,祖父和岳师弟回到住处。两人住一间屋,两张铺,中间隔着一张条案。条案上摊着账本和墨迹干涸的砚台,那是祖父平日里画图样的地方。两人谁都没说话,各自在铺上坐了许久。岳师弟忽然说了一句:「那些旧图纸,他们明天要烧了。」祖父嗯了一声。岳师弟又说:「铁管突火枪的改版图样,一窝蜂的箭阵排列,火龙出水的药膛尺寸——全在那堆旧纸里。你画了三年。」祖父沉默了一会儿,说:「命保住就行。」岳师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岳师弟站起来,开始穿鞋。

祖父问他上哪去。他说茅房。祖父说茅房在后院。

「你知道我要去哪。」岳师弟说。

「知道。」

「你不拦我?」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铺上抓起自己的布鞋。「走吧,」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祖父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很静。库房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廊下堆着明天要北运的木箱。装车前,元军把一部分旧图纸挑出来堆在院角,准备天亮后就地焚烧。祖父和岳师弟贴着墙根摸过去,各自蹲下,开始从纸堆里往外抽。

祖父的手很稳。他做了一辈子匠人,手指对纸的触感比眼睛还准——摸到边角焦脆的是废料,摸到纸质厚实、墨迹凹凸的是图样。他一张一张地抽,抽出来卷好,塞进怀里。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和夜风掠过墙头的呜咽。

院角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身后——库房拐角那边,灯笼光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提起了灯笼。

祖父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岳师弟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瘦而有力,五指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肩胛骨。

「你往南,」岳师弟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像是在喉咙里就把每个字都咬死了,「我往西。西边有口井,井边有墙洞,钻过去就是巷子。他们追不上两个人。」

「师弟——」

「把你怀里的图纸带回南边去。」岳师弟松开手,往西边退了两步,然后忽然站起来,往井边跑了过去。

几个蒙古兵从库房拐角冲出来,看见了井边的人影。祖父蹲在墙根的暗影里,看着岳师弟的身形在西墙下晃了一下——他故意撞翻了一只空木桶,木桶滚在地上的声音又响又急,所有的灯笼都往西边追了过去。

祖父往南翻过墙,摔在巷子里,爬起来就跑。他能做的只有跑,跑得越快越好。跑了四条巷子,南门已经在前面了。

他靠在城墙根下喘气,腿抖得站不住。怀里的图纸被汗水浸湿了边角。祖父伸手去摸——纸包还在,油纸裹着,没有掉。他靠着墙,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粗重。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干他脸上的汗。远处的巷子里已经没有动静了。他不知道师弟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师弟没有回来。他靠着墙,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祖父沿着来路往回找。巷口那家酒铺的招牌歪了,门板上磕掉了一块漆。酒铺老板正在扫碎碗片。昨晚这里有蒙古兵喝醉了酒闹事,砸了门,打了人。这种事不会有人管。军纪管得到校场,管不到巷子深处。鞑子兵在巷子里做什么,只要不大张旗鼓地杀人放火,上头不会知道。明天早上醒了,拍拍身上的土,归队吃饭。没有人会追查。

祖父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井边,墙洞在井后面,岳师弟没有钻过去。他倒在井沿下,一只手搭在井口的青石上,手指还勾着,指甲缝里嵌着青苔。另一只手压在胸前——油纸包。他被鞑子兵捅了一刀,油纸外面浸透了血,拆开,里面是半卷图纸。

祖父蹲在那里。他把自己的半卷和师弟的半卷叠在一起,塞回怀里。

天亮后城里更乱了——宋军降卒被押出城门,难民跟着涌,蒙古兵只顾着维持主道秩序,巷子里根本没人管。祖父逆着人流摸到井边,把师弟的尸身推进井里,这才低头混进南门外的难民队。没有回头再看师弟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他混在难民堆里出了城。一路往南,走了八百里,走到婺州这个山坳里停下脚步。他用记忆把两人抢出的残稿补齐,手订成册,压在床底下的暗格里。至此没再提过临安一个字。

只有一次。除夕夜,喝多了酒,他摸着陶成道的头说了一句话。

「咱们家的手艺,不是从铁上来的。是从血里刨出来的。」

篝火渐渐小了。陶成道睁开眼,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试着炼硝。那时《火龙经》上有一页残图,画的是「刮墙取硝法」——老土墙根下刮下来的白霜,用水泡了,滤掉泥沙,搁锅里慢慢熬,水干了,锅底会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硝芽。他照着试了三回,头两回都失败了,第三回熬出了小半撮,指甲盖那么点,配了硫磺和炭粉塞进竹管里,一点就着,火苗子窜出去的那一下,他差点把自己的眉毛烧了。

但那小半撮是他自己炼出来的。不是买的,不是求人施舍的,是从土里、水里、火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去天台山,就是要学会炼出更多、更纯、更好的硝。

他在篝火旁坐了很久,直到火堆彻底熄灭,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然后他靠着庙墙,闭上了眼睛。山风从破庙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枯叶沙沙作响。远处山谷里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像孩子在哭。

第二天清早,陶成道用庙后头的山泉水洗了把脸,继续赶路。

山道越来越陡。路面上嵌着碎石,布鞋底子踩上去硌得生疼。

走了两个多时辰,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的时候,绕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座比周围山都高的山峰拔地而起,山腰以上隐在云雾里,只露出青灰色的山体,陡峭而沉默。远远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石阶,像谁用刀子在崖壁上刻了一道浅痕,歪歪扭扭地攀着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隐约能看见一道灰瓦飞檐。那就是紫阳观。

山脚的村落里,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看他往山上走,问了一句:「小哥儿,你是去紫阳观?」

陶成道停下脚步。「是。」

「找陈真人?」

「是。老伯,你知道他?」

老农把锄头杵在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老道脾气怪得很,自己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几十年。前几年有好几拨人上山拜师,连门都没进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那老道听说以前给官家造过火药,后来不知怎的就上了山。」

陶成道听到「官家」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祖父也在官坊待过。但他没有说出来。

「总得试试。」他说。

然后他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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