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睁开眼,嘴里满是土腥和血味。
壕沟里乱成一团,枪声、金属碰撞声、撤退的吼声搅在一起。身下是湿泥,左手按下去,碎草和砂砾全嵌进掌心。
壕沟。
残墙。
半塌的防爆板。
这个地方,他认得。
左边那截断墙上还挂着半截警示灯,红光一闪一闪,照得地上的尸体发黑。前面传来爪子拖地的声响,短,密,带着湿滑的摩擦音。沈砚侧过头,见到一名年轻士兵靠着坑壁,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弹匣,手一直往下抖。
“沈砚,能动吗?”
声音发干,像嗓子里卡了沙。
沈砚盯着那张脸,停了两息。
这张脸他见过。
上一回,先退的是这人,先死的也是这人。壕沟口一开,兽群灌进来,谁都没来得及回头,整条防线就断在这里。
他把右手从泥里抽出来,掌心压着一把****。枪身掉了漆,握把裂了一道口,弹匣只剩半满。枪侧还卡着一枚晶核,边缘碎了,白灰色的粉末沾在指尖。
“退路没了。”沈砚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别往后看。”
那名士兵咽了口唾沫,目光朝壕沟尽头扫去,喉结上下滚动。
“前头也没了,三只,已经进沟。”
“多少?”旁边有人扯着嗓子问。
“三只。”那士兵回得很快,“三只往里钻了,枪口一响就扑。”
话刚落,第一道兽影就撞进火光里。
噬骨犬。
肩高到人腰,脊背弓起,嘴角挂着黑红色的黏液,前爪在碎石上刨出一串短响。它盯上的不是沈砚,先扑的是那名士兵。那人抬枪就打,枪机却卡住,扣了两下,只有空响。
“开火!”
有人吼了一句。
沈砚已经起身。
他没退,脚尖先压住壕沟边缘的石块,身子往下一沉,整个人贴着残墙滑出去半步。犬爪扫过头顶,带起一股腥风。他抬手,枪口顶上去,指节压稳,扣下扳机。
砰。
枪声闷短。
那不是普通弹丸出膛的响动。枪口炸开一团白焰,弹道几乎贴着犬嘴钻进去,从下颌穿上脑壳。噬骨犬的前扑停在半空,四肢乱蹬两下,重重砸进壕沟,血和碎肉溅上墙面。
“还有一只!”后面有人喊。
沈砚手腕一翻,第二发已经顶上。
另一只噬骨犬扑到半腰高的断墙上,牙尖离他只剩一臂。沈砚没退,膝盖顶住地面,枪口压着兽喉,第二枪直接打进颈骨缝里。兽躯撞上断墙,碎石落了一地,发出一声闷响。
壕沟里静了半拍。
有人张着嘴,盯着他。
“你这枪……还能打出这种动静?”
沈砚没答。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枪,枪管发烫,掌心也跟着发麻。那枚碎晶核贴着手背,白得发暗,里面还剩一点灵气,顺着皮肤往里钻。
一串字压进视野边缘。
左侧。
喉口。
前爪旧伤。
七码。
沈砚抬眼,壕沟尽头那只最后的噬骨犬正趴在碎板后,前腿有明显的拖痕,刚才扑击时右肩先沉了一下。它在等下一次冲刺。
“左边那只,前腿废了。”他开口。
“啥?”旁边士兵愣了一下。
“它不敢正冲,等它起身,先打它右边喉口。”沈砚声音不高,“别盯爪子,盯肩。”
那士兵怔了两下,咬牙点头。
“行,老子听你的。”
沈砚把枪一横,左脚踩住断墙内侧的凹槽,整个人贴着墙面掠过去。兽影再起的刹那,他手肘压下,枪口从肋下穿过,顶进那只旧伤口最深的地方,连开两枪。
砰,砰。
兽躯抽了两下,倒进沟底。
这次没人再出声。
有人蹲在坑边,盯着那头死犬的喉口,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以前打枪,没这么准。”
“以前没这么多活命的机会。”沈砚把枪插回腰侧,手指一勾,从第一只噬骨犬的脑壳里挑出一枚晶核。
指腹刚碰上去,掌心就是一热。
晶核里的灵气钻进来,顺着手腕往上窜,卡在肩背的老伤口里,发出一阵发紧的酸麻。骨缝里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却真切。
沈砚喉结滚了一下。
那股酸麻往四肢散开,指尖的抖意压了下去,腰背也跟着直了些。再低头时,手背上那道旧裂口已经开始发热,血不再往外渗。
“你还能走?”旁边有人问。
“能。”
“那边还要人,前头缺火力点。”那人往前一指,“你跟我来,快。”
沈砚把地上的弹匣捡起来,抹掉泥,重新压进枪底。
“带路。”
那名士兵站起身,脚下打了个晃,还是咬牙往前挪。两人顺着壕沟往里走了十几步,前边的残墙后躺着两名伤员,其中一人胸口裂开一大片,呼吸只剩浅浅一点。另一人靠着防爆板,额头全是血,见到沈砚,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的短刀递过来。
“沟口那边……还有动静。”
“多少。”
“三只,往这边爬。”
沈砚接过短刀,刀刃磨损得厉害,刀背上还缺了几个口。他抬眼一扫,坑里已经没多少能站的人,剩下的都在往上望。残墙上方传来脚步声,军靴踩碎石,接着是一声压下去的骂。
“火力班呢!”
“弹药空了!”
“谁让你们守这边的,往回撤!”
“门没开,往哪撤!”
几个人吼成一团。
沈砚抬头看去,壕沟口那块被炸歪的警示牌还在晃,外头的天已经压黑了半边。远处,树影和断塔之间,有更多的爪音传过来,一层叠一层,正往这边逼。
有人握着枪,手心出汗,扳机都不敢碰。
“完了。”那人喃喃着,“这次是真完了。”
“闭嘴。”沈砚把短刀别进靴侧,声音压得很低,“先把能动的拖到墙后。”
“你一个人顶得住?”
沈砚扫了那人一眼。
那人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就去拖伤员。
第一只兽影从壕沟拐角冲出时,沈砚已经换了位置。他没守在口子上,反而站到侧边那道断裂的排水槽前,枪口斜压,等那头噬骨犬露头再开火。第一枪打碎它的前膝,第二枪打进眼窝。
兽躯翻倒,后边那只跟着扑上来。
沈砚侧身让过,短刀出鞘,刀背贴着兽爪往上一挑,削断筋腱,再一脚把它踹进沟底。第三只刚跃上残墙边缘,他已经借着尸体做了半步借力,枪口贴着兽腹连点两下。
火光一闪一灭,兽群冲势被硬生生切断。
壕沟里的人全都停了一瞬。
没人想到,一个差点爬不起来的列兵,能在这时候把口子按住。
“二号位,补枪。”沈砚扫了一眼左侧。
“左后方,有个缺口。”
“把那块板子翻过来,卡进沟沿。”
“你,别抖,压住弹匣。”
他一句一句往外丢,没人顶嘴,全都照着做。
“右边那俩,别光看,往前挪三步。”他又补了一句,“对,就是现在。”
那两人一咬牙,抱枪往前挪,枪口压住了沟口。
“别让它们贴墙。”沈砚盯着前面,“一贴上来,谁都跑不掉。”
“知道了!”有人回得飞快。
等第四只噬骨犬扑上来时,火力点已经换了位,三支枪同时压住它的头和胸。兽躯刚一探进沟口,沈砚的枪口先到,一发打进上颚,跟着短刀从侧面切进喉下,直接把它按死在墙根。
尸体滑落时,壕沟里只剩喘气声。
“这下总算消停了吧?”一个伤兵靠在墙后,声音发虚。
“消停个屁。”沈砚回了一句,“还有。”
“还有多少?”那人下意识问。
沈砚没接话,直接蹲下,把第四枚晶核从兽脑里挖出来,握进掌心。
热流再次窜开,这一回更猛。胸口那股闷滞往外散,后背的酸痛往下沉,四肢的力气回得更足。骨节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动静,手腕稳住了,肩也扛住了。
“你手里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有人盯着他问。
沈砚把晶核在掌心一攥。
“能活命的东西。”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问,最后又咽了回去。
沈砚缓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壕沟外。
更远的黑处,爪子刮过钢板的声音连成一片,离这里已经不远。
有人站在他身后,声音发虚。
“还有。”
沈砚把空枪塞回腰侧,短刀抽出,刀锋在警示灯下泛出一线浅亮。
“有。”
那人盯着他,喉咙滚了滚。
“你还要往前打?”
沈砚没有回头,只把刀柄攥紧。
“活着的人,先把口子守住。”
黑暗里,兽群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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