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军需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风还冷，门口却挤得发闷。有人扛着破甲片，有人拎着兽牙袋，有人手臂还缠着绷带，背靠墙站着，等窗口叫号。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脚步声、咳嗽声、低骂声混在一起，听着就烦。
沈砚站在队尾，身上那件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和裤脚都沾着昨晚的泥血。鞋底补过三回，前脚掌露着线头，走两步，裂开的边就跟着晃。
前头两个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那沟里爬出来的？”
“嗯。”
“命够硬啊。”
沈砚没接话，只把怀里的兽材袋又扎紧了一圈，手指把袋口按出一道浅痕。
前面有人嗤了一声。
“别看了，列兵嘛，能活着来这儿就不错了。”
另一个接话更直。
“这年头，活着比啥都值钱。”
沈砚抬了下眼，没吭声。队伍又往前挪了一小截，窗口那边传来笔尖刮纸的声音，干脆，刺耳。
轮到他时，窗口后那名中年军需官先扫了眼袋口，手一伸，把袋子拎起来。他眉头一皱，抬眼看向沈砚。
“完整兽牙，三枚，喉腔里还带着腺液。你自己剥的？”
“是。”
“几个人干的？”
“我一个。”
中年人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回登记册。
“昨晚前哨站死了七个，伤了十四个。你一个列兵，拿到这个数，运气不错。”
沈砚把手按在柜台边沿。
“按规矩结。”
中年人没接这话，拿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报了个数。
“二百信用点，外加一瓶止血剂。”
后头有人立刻笑出声。
“二百？够买啥啊。”
“能活命就不错了。”
“列兵还想挑？”
笑声不大，挤在人堆里，偏偏刺耳。沈砚没看后面，手指在柜台边沿压了一下，指骨绷得发紧。
“军功呢。”
中年人掀了下眼皮。
“你一个列兵，要军功做什么？”
“兑换。”
“换什么。”
“枪，弹，靴子，晶核。”
中年人把册子合上，兽材袋往回推了半寸。
“前哨站归前哨站，军需处归军需处。你昨晚能活下来，是你命大。拿信用点，回去养伤。”
后面排队的人立刻压低嗓子，话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来。
“这小子还真敢要军功。”
“昨晚拼命，拿几个点就该偷着乐了。”
“列兵就列兵，别把自己当队长。”
沈砚把兽材袋压回柜台，声音不高。
“昨晚那三只噬骨犬，完整牙床，腺囊没破，骨髓也保住了。按军需条例，能结军功，不是我自己写的。”
中年人手一顿。
“你认字？”
“会看条文。”
“谁教你的？”
“死人教的。”
这话一出口，队伍里静了一下。
中年人盯了他两眼，正要翻下一页，后头忽然挤进来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干净的作战服，袖口没一点泥，靴面擦得发亮，手里夹着一支细烟，走近时先扫了沈砚一遍，嘴角一扯。
“这批兽材，常家收了。”
他用烟头点了点柜台。
“按你的伤，给你两千信用点，够意思了。”
中年军需官抬起头，没接话。
年轻人把一张金属卡片拍到台面上，声音不轻不重，却把周围人的耳朵都敲了一下。
“收了，别拖。后面还有人等。”
沈砚看着那张卡片，没伸手。
“军需处先结。”
年轻人笑了一声。
“你一个列兵，懂什么结不结。常家拿去转一手，给你的信用点够你换一套新作战服。昨晚拼命，图的不就是这个？”
沈砚抬眼，扫过他袖口的纹章。
“你是常家的人？”
年轻人脸色沉了一点。
“你没资格问。”
“那你也没资格插队。”
年轻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灵气从指缝里翻出来，直接压住那半张兽材袋。袋兽材袋一下塌下去，里面的晶核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响。
周围几个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看见没。”年轻人侧了侧头，“开脉之后，手里有东西，话就值钱。你这点伤，回去躺着，别站这儿碍眼。”
沈砚没接他的腔，只把兽材袋往回拽了半寸。
“松手。”
年轻人低头看着他，笑意淡了。
“你再说一遍？”
“松手。”
声音还是平的，没起波。
年轻人的手腕一翻，正要把袋子直接抽走，沈砚已经动了。他没去硬碰那股灵气，肩头先沉，手肘贴着柜台边沿切进去，短促一拧，直接卡住对方前臂内侧的筋。年轻人脸色一变，另一只手本能抬起，沈砚顺势往前一压，手背顶住他肘窝，接着肩膀一顶。
咔。
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年轻人整条胳膊当场垮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头滚了两下，灭了。
队伍里有人抽了口气。
中年军需官也一下站了起来，手按着桌面。
“放手！”
沈砚没松，反而把那条脱臼的手臂往柜台上一按，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去。
“你开脉了，没练过卸力。肩抬高，肘先走，重心压右脚，出手之前，破绽全露在外面。”
年轻人疼得额头冒汗，嘴还硬。
“你找死。”
“找死的人，昨晚死过一批。”
沈砚收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年轻人扶着胳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身后两个同伴立刻围上来，一个扶肩，一个盯着沈砚，脸上的轻慢收了几分。
“你完了。”那人咬着牙，“常家不会放过你。”
“先把规矩放过我，再谈别的。”沈砚把兽材袋重新推到军需官面前，“按条文，结。”
中年军需官盯了他一会儿，翻出条例册，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完整兽牙、可用晶核、腺囊无损，前哨标准，七十军功。你拿三枚，按比例再加十六点。共八十六点。”
后面的人一下没声了。
八十六点。
这数放在前哨站，真不算少。
年轻人脸色更白了，胳膊吊着，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滴。他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记着。”
沈砚接过军功卡，指腹在边缘擦了一下，没抬眼。
“记着呢。”
年轻人往外走，脚步一沉一沉，门口几名士兵都往旁边让了让。他走到门槛边，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前线的人，最后都得去最脏的地方。你这种手段，撑不了几天。”
沈砚把兽牙装回袋子里。
“那就看谁先死。”
门外风一吹，几张登记纸卷起来，落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被人脚尖踩住。
队伍没散，窗口也没急着叫下一个。中年军需官把那张军功卡单独抽出来，往沈砚这边一推，声音压低了些。
“你昨晚没死，脑子也没坏。”
沈砚接住卡，抬眼看过去。
“还有别的事？”
中年军需官朝门口瞥了一眼，嗓子压得更低。
“有个临时会，军务厅点名要你去。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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