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山风裹着寒气,刮得林间枯枝呜呜作响。
霍思羽攥着腰间短剑,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走,心头又酸又涩,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恼意。
她不信自己倾心感激的救命恩人,竟是利用孩子续命的歹人;可那一身正邪交织的致命伤,又让她找不到半点说服自己的理由。秦昭那句淡漠的“不必解释”,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姐姐!”
稚嫩的哭喊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霍思羽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望去。
方才狂奔逃走的孩童,竟又折返了回来,小小的身子在雨夜里跑得气喘吁吁,裤脚沾满泥污,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噙满泪水,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裙摆,死活不肯松手。
“你怎么回来了?”霍思羽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放柔,却依旧板着脸,“我不是让你往山下跑,别再回头吗?”
孩童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胖乎乎的手指,直直指向废弃山屋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回去!不要丢下他!”
霍思羽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你……你会说话?”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受了惊吓,或是天生哑疾,从头到尾只会发抖哭泣,竟从未想过,他是能开口说话的!
“我不是哑巴!”孩童急得眼眶更红,小身子不停颤抖,拼命拽着她的衣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那位叔叔,之前救了我,还让我先跑,不要管他……他是好人,不是坏人!”
稚子真言,毫无半点虚假。
孩童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焦急与恳切,那是最直白的感激,最纯粹的善恶判断。
霍思羽僵在原地,心头轰然一震。
是她错了。
是她仅凭一身伤口,便妄自揣测,武断定性,把那个拼尽性命护人、绝境中仍让孩子先逃的人,当成了不择手段的歹人。
她想起客栈里那截借力救人的枯木,想起密林里挡在孩童身前的单薄身影,想起他重伤垂危仍不退半步的傲骨,想起他听到官军鼓声时,第一时间护着她逃生的急切……
桩桩件件,哪有半分歹人模样?
是她太蠢,太武断,竟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弃他而去,还满心怨怼。
愧疚、懊悔、自责,瞬间席卷了霍思羽。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弯腰一把抱起孩童,转身便朝着废弃山屋狂奔而去,裙摆被雨水打湿,全然不顾泥泞湿滑,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快回去!
她不能丢下他!
山屋内,篝火早已微弱不堪,火星点点,映得满室昏暗。
秦昭依旧瘫坐在木桌旁,双目紧闭,脸色青黑交加,唇角凝固着暗红的血渍,浑身冰冷僵硬,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一见了然的剧毒,大莲阴悲掌的寒毒,再加上强行催谷内力的透支,三重重创交织,早已将他折磨得油尽灯枯。
“秦大哥!”
霍思羽抱着孩童冲进来,看到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满是悔恨。
她把孩童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一个莹白色的玉瓶。
瓶身刻着繁复的霍家云纹,里面装着的,是霍家镇族至宝之一——玲虚蜜。
此蜜采自昆仑灵峰,千年一结,止痛疗伤、压制奇毒的功效绝世,是霍家嫡传才能持有的保命至宝,她离家时偷偷带在身上,从未舍得动用。
霍思羽拔掉瓶塞,小心翼翼地将清甜温润的玲虚蜜,喂进秦昭口中。
蜜丹入喉,一股温润醇厚的灵气,瞬间顺着咽喉滑入丹田,缓缓游走至四肢百骸,硬生生压住了体内肆虐的剧毒与寒毒,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周身凝滞的经脉,也稍稍舒缓开来。
不过片刻,秦昭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霍思羽满是泪痕、愧疚担忧的脸,还有一旁紧紧盯着他的孩童。
秦昭喉咙微动,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比之前清醒了数分:“你……怎么回来了?”
霍思羽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满心愧疚:“秦大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不该丢下你……”
“无妨。”秦昭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孩童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玲虚蜜不仅压制了他的毒,也彻底压下了孩童体内,常年被逼迫喝下的压制毒药。
此刻孩子能清晰说话,眼神灵动,周身隐隐透着一股纯净温润的灵气,再结合各方势力疯抢他的阵仗,一个尘封多年的江湖秘闻,瞬间在秦昭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看着孩童,声音低沉,缓缓道出一个惊天真相:“他不是普通孩童,他是长春豳。”
“长春豳?”霍思羽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这个名字,她自幼在霍家典籍中听过,那是传说中的天地灵物,与生俱来便有去毒祛邪、固本增功的绝世药力,江湖中人梦寐以求,可千百年来,所有人都以为长春豳是天材地宝、稀世灵药,从无人知晓,它竟是以人形降世的灵胎!
“难怪五毒教、天水宫、铁踏帮,还有官府,全都疯了一样抢他。”霍思羽恍然大悟,心头满是骇然,“他们逼他喝毒药,根本不是害他,而是为了压制他体内的灵韵,不让他彻底开灵智、成真正的人,只想把他当成一味活药,肆意利用!”
孩童听不懂这些复杂的阴谋,只知道那些逼他喝苦药的人都是坏人,而眼前的叔叔和姐姐,是护着他的好人。他攥着秦昭的衣角,小声说道:“他们天天逼我喝药,喝了就难受,说不出话……不喝了,就能说话了,我是人,不是东西。”
一句“我是人,不是东西”,听得霍思羽鼻尖发酸,满心心疼。
这般天地灵胎,本应得天独厚,却沦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猎物,自幼被毒药摧残,活得猪狗不如,实在令人扼腕。
秦昭看着孩童清澈的眼眸,心中轻叹。
他如今自身难保,本不想再沾染是非,可这孩子是李玉死后,他亲眼所见的无辜受难者,他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就在此时,山屋外骤然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紧接着,一道倨傲冰冷的男声,穿透雨幕,响彻山屋:
“霍家小姐,秦公子,把长春豳交出来,本掌教可饶你们不死!”
声音落下,破旧的屋门被一股浑厚内力轰然震开。
雨水裹挟着寒风灌入屋内,一道身着藏青道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面容清俊,却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名门正派的凛然气势,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正是天苍派二掌教,罗严奕!
天苍派,乃是江湖顶尖名门正派,与霍家、玄清派齐名,势力滔天。
霍思羽瞬间起身,将孩童护在身后,拔剑直指罗严奕,满脸怒意:“罗掌教,你身为名门正派,竟也觊觎长春豳,妄图掠夺灵胎,就不怕辱没天苍派清誉吗?”
“清誉?”罗严奕嗤笑一声,眼神贪婪地扫过孩童,“长春豳乃天地至宝,有德者居之,落在你们这些亡命之徒手中,才是暴殄天物!今日这孩子,我势在必得!”
话音未落,屋外瞬间涌入数十名天苍派弟子,手持长剑,迅速站位,布下一座森严剑阵,将整间山屋围得水泄不通。
而罗严奕手中长剑,更是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芒,剑身上刻着克制至阳武学的纹路——此剑,正是专门克制霍家灭拓锏与霍家剑法的破阳剑!
霍思羽脸色骤变。
她的灭拓锏专克阴毒邪功,却偏偏被天苍派的破阳剑与正阳剑阵死死克制,再加上罗严奕修为远胜于她,今日根本毫无胜算!
“不知死活!”
罗严奕冷哼一声,率先出手,破阳剑出鞘,剑势正阳浑厚,专破霍家至阳剑法,直逼霍思羽周身大穴。
霍思羽咬牙迎战,灭拓短剑剑光流转,可每一招每一式,都被破阳剑精准克制,剑招处处受制,内力屡屡被破。
天苍派弟子的正阳剑阵同时发动,剑光交织,如铜墙铁壁,不断压缩她的躲闪空间,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不过数十回合,霍思羽便渐落下风,肩头被剑气扫中,划出一道血口,白衣染血,身形踉跄,眼看便要命丧剑下!
“姐姐!”
孩童见状,急得大哭。
他看着霍思羽为护自己身陷绝境,又看着一旁虚弱不堪、连起身都艰难的秦昭,小脸上满是决绝。
他趁众人不备,偷偷爬到秦昭身边,一把拔出秦昭落在地上的残剑,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划向自己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那血不是寻常红色,而是透着淡淡莹白,灵气四溢,正是长春豳的灵血。
孩童忍着剧痛,将流血的掌心凑到秦昭嘴边,哭着喊道:“叔叔,喝我的血,求你救救姐姐!”
灵血入口,一股精纯至极、祛毒增功的灵气,瞬间冲入秦昭体内,硬生生冲开了被一见了然之毒封锁的经脉,暂时压制住了体内所有剧毒与内伤!
秦昭眼神骤然一凛。
他清楚,长春豳开灵智、成人形后,灵血便是本命根基,放血救他,无异于伤其根本。
可此刻霍思羽命悬一线,他别无选择!
秦昭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山屋角落,那尊蒙尘的邪神雕像。
雕像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短刃,刃身布满诡异纹路,戾气滔天,正是邪神法器——夜叉。
他瞬间洞悉破局之法,用尽全身力气,将体内被灵血唤醒的残存内力,尽数凝聚于指尖,隔空一指点出!
夜叉短刃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破空而出,径直飞向正阳剑阵的核心阵眼!
“思羽,接夜叉,斩阵眼!”
秦昭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霍思羽心领神会,她与秦昭之间,竟生出一种莫名的默契,无需多言,便懂其意。
她纵身跃起,一把接住夜叉短刃,入手冰凉,戾气缠身,却与她手中灭拓短剑的至阳之气相生相克。霍思羽不再犹豫,挥舞夜叉,朝着剑阵中心狠狠斩去!
“轰——!”
戾气与至阳之力轰然碰撞,专门克制霍家武学的正阳剑阵,瞬间崩碎,剑光四散,弟子们尽数被震飞,口吐鲜血。
罗严奕猝不及防,被剑气反噬,连连后退,满脸惊骇:“不可能!我的破阳剑与正阳剑阵,怎么会被破?!”
霍思羽手持夜叉,剑尖直指罗严奕,清丽的脸上满是寒霜,声音冰冷刺骨:“罗严奕,你身为天苍派二掌教,行此卑劣掠夺之事,本该废你武功!但你与我父亲霍邱道有旧交,今日看在家父面子上,放你一条生路,再敢觊觎长春豳,休怪我不客气!”
罗严奕脸色阴晴不定,看着满地伤残弟子,又忌惮霍家势力与方才秦昭的恐怖实力,终究不敢再纠缠,咬牙撂下一句狠话,便带着残部,狼狈逃窜。
山屋内,终于重归平静。
秦昭再也支撑不住,再次瘫坐回去,灵血压制的剧毒,开始隐隐反扑,可他眼中,却多了几分生机。
霍思羽连忙收起夜叉,快步上前,细心为他擦拭唇角血渍,又给孩童包扎掌心伤口,满心后怕与庆幸。
三人不敢在此久留,稍作休整,便连夜离开废弃山屋,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前行。
天色微亮时,远处终于出现一家客栈,青布酒旗在晨风中飘摇,写着“靠山客栈”四字,看似不起眼,却是这山间唯一的落脚处。
“秦大哥,我们先去客栈歇脚,你伤势太重,必须静养。”霍思羽扶着虚弱的秦昭,轻声说道。
秦昭点头,如今他寸步难行,只能暂且歇息。
可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客栈大门时,远方山道上,骤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阴柔诡异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群身着彩衣的五毒教弟子,与天水宫残余教徒,分列道路两侧,神色恭敬,严阵以待。
而队伍正中央,抬着一顶奢华无比的墨色云锦轿子,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之人,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四方。
天水宫、五毒教,竟联手而来!
那轿中端坐之人,究竟是谁?
秦昭周身瞬间绷紧,霍思羽也握紧了短剑,将孩童紧紧护在身后。
昨夜刚退天苍派,今日又遇更强强敌。
这场围绕长春豳、密信的惊天围杀,才刚刚迎来真正的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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