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跟着李八百走出诊室。
眼前不再是阴暗发霉的走廊，而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宽敞通道。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方觉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已经消失，只剩一堵贴满暗纹墙纸的实心墙。
“游戏场只在运行时存在。通关了，场景就回收了。”李八百双手背在身后，趿拉着人字拖走在前面。
“那要是没通关呢？”
李八百回头呵呵一笑，“那场景也会回收。只不过多几粒光点罢了。”
方觉夏想起胖子和眼镜男尸体化作的光粒，后背有点发凉。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实木大门。李八百推开门，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一起涌了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酒店大堂。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足有三米高，通体青黑，形似恶鬼。它们攥着警棍，铜铃大的眼睛缓缓扫视着每个路过的人。
大堂挑高至少二十米，穹顶上悬挂着三盏巨型水晶吊灯，每一盏都有小汽车那么大。
地面是黑白两色大理石拼接成的棋盘格纹，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大堂中央摆着一组深棕色真皮沙发，几个穿着各异的人散坐在上面，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盯着手环发呆。
前台在大堂最深处，是一整块黑色花岗岩雕成的长台。
后面站着三个接待，最左边那个脖子以上是一片光滑的灰白色平面，另外两个倒是正常人类，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鬼神酒店，第6666届鬼神游戏指定休息区。”李八百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五星级标准，气派吧？”
方觉夏确实有点被震住了，但嘴上还是说：“还行，凑合。”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等等。李老头，你怎么这么好心，亲自带我来办入住？”
“老夫看你骨骼清奇、脑力不凡，有意栽培你，带你走一趟怎么了？”
“不去继续骗人了？”
“什么叫骗人！”李八百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吾乃神界特使，引荐玩家参加游戏那是正经业绩……呸，正经职责！”
他干咳两声，换上一副慈祥的表情，“再说了，老夫跟你有缘。那么多玩家，老夫怎么偏偏在路边看中你？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方觉夏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演。
旁边路过一个抱毛巾的工作人员，听到李八百的话，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哈哈，李老头对谁都这么说。”
方觉夏斜眼瞥向李八百。
李八百表情僵了零点几秒，一把拽住方觉夏往前台走，“呵呵，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方觉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冲他挤挤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业绩。
他嘴角抽了抽。
这糟老头子！果然是为业绩。
前台到了。李八百拍了拍花岗岩台面，“开间房。”
油头男接待抬起眼，目光在方觉夏身上扫了一下，“新玩家？”
“第一场刚通关。”李八百替方觉夏答道。
方觉夏抬起左手露出手环。油头男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扫了一下，方盒上亮起一串符号，滴的一声熄灭。
“方觉夏，通关场次：1。奖金余额：50万。可以入住。标准间每晚两万，套房五万，总统套十万。住几晚？”
方觉夏挖了挖耳朵，“多少？”
“标准间两万一晚，套房五万，总统套十万。”油头男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住几晚？”
方觉夏在心里快速算账。
他奖金五十万。住个标准间，二十五天就没了。要是住总统套，五天就回到解放前。
“你们这么黑吗？”方觉夏脱口而出。
“鬼神酒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油头男保持着职业微笑。
“另外提醒您，酒店内所有消费都需要玩家自行支付。离您楼层最近的餐厅在二楼，最低消费两千起。负一层有商店，出售各类特殊道具，您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方觉夏接过印刷精美的册子翻了几页，又默默合上。
全是恢复伤病类、补充体力类的消耗品，而且贵得离谱。
“标准间，先住一晚。”
“好的，两万，押金一万。手环扣款，请确认。”
手环震动，屏幕上弹出“-30000”的扣款信息。
方觉夏看着那串数字，心在滴血。
油头男递来一张纯黑房卡，“电梯在大堂左侧，房卡已绑定对应楼层和房间号。祝您入住愉快。”
方觉夏接过房卡，跟着李八百往电梯间走，路过沙发区时，一个胳膊缠绷带的玩家正跟同伴抱怨：“第四场了，奖金全砸在药上了，这破游戏比打工还穷。”
同伴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至少你还活着。”
方觉夏默默收回目光。
电梯间在大堂左侧，八部电梯一字排开。其中两部电梯门框上贴着刻有篆体“VIP”字样的铜牌。
“通关十场以上才有资格用。”李八百随口解释，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比普通酒店的大得多。
方觉夏看向楼层按钮，傻眼了。
面板几乎占据半面墙，从1到999，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
“九百九十九层？”
李八百靠在扶手上，一脸理所当然，“不然怎么叫鬼神酒店？”
方觉夏的房卡上浮现出烫金数字：8808。他按下88楼。
电梯启动时没有任何失重感，只有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证明它在上升。
“这么多层，一层多少间啊？”
“一层二十间。大概六七成入住率。玩家死了房间空出来，新人来了住进去。来来回回，生生不息。”李八百说得轻描淡写。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方觉夏换了个话题，“李老头，刚的前台也是玩家？”
“以前是。”李八百点了点头，“游戏里淘汰了，但没魂飞魄散。愿意留下来打工的，就签个契约，给酒店干活抵命。”
“那不想打工的呢？”
李八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方觉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酒店再豪华，本质上也是个巨大的消耗品中转站。
叮。88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深色木门。
方觉夏找到8808，用房卡在门锁上碰了一下，绿灯亮起。
房间至少五十平，进门是小玄关，右手边卫生间，往里是沙发和一张两米大床，床品洁白整齐。
落地窗外不是寻常风景。
酒店就像悬浮在虚空中，窗外是一片永恒的深紫色暮色。
天穹尽头挂着一道银白色的裂隙，彩光从裂隙里倾泻而下。
底下是翻涌的灰色云海，云层里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游过。
方觉夏盯着那道裂隙，鬼神住的地方，果然不太正常。
“行了，住的地方送到了。”李八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好好休息，第二场游戏手环会提前通知。”
“提前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提前一天，有时候提前一小时。”
“……跟没说一样。”
“反正注意手环就行。”李八百在门口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小子，别死啊。你死了我业绩可就没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别死啊。”
“前面那句。”
李八百呵呵一笑，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滴入清水，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好好活着吧，方觉夏。”
方觉夏盯着他消失的位置，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这糟老头子，果然是为了业绩。
他关上房门，仰面倒在床上。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有淡淡的薰衣草味。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吸顶灯，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一场游戏，赢了。五十万奖金，扣掉三万房费，还剩四十七万。
他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上的酒店服务指南。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小字：鬼神酒店，您的第二人生。
什么第二人生。
方觉夏把指南扔回床头柜，闭上眼。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第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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