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大荒,横亘亿万里疆土,山峦起伏如龙蛇蛰伏,云海翻涌吞没日月天光。这片天地诞生于纪元初始,历经数度天地崩碎、万族更迭,残碎的古战场散落群山沟壑,断裂的神兵遗骸深埋黄土之下,随处可见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
风起之时,山林间回荡着蛮荒嘶吼,既有低阶异兽穿梭密林,亦有隐于秘境深处的太古遗种沉眠不醒。古老的法则萦绕天地,无形之中划分出强弱界限,凡人蝼蚁般朝生暮死,修士攀道求索长生,至尊巨头枯坐万古光阴,众生皆被天地大势裹挟,难逃宿命桎梏。
大荒腹地偏隅之地,一座古朴村落静静依偎在群山怀抱之中,此地名为苍石村。
村落依山而建,屋舍皆由整块青色岩石垒砌而成,墙体上镌刻着模糊不清的先民纹路,历经千百年风吹雨淋,依旧稳固伫立。村口正中矗立着一方通体黝黑的巨型古碑,碑身高达十数丈,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沧桑刻痕,没有文字落款,没有图腾标识,自村落诞生之初便扎根于此,无人知晓它究竟存在了多少岁月。
世代村民皆将古碑视作村落守护信物,每逢祭祀大典,全村人都会前来跪拜祈福,只知古碑底蕴浩瀚,却从无人能勘破其中蕴藏的无上奥秘。
此刻苍石村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来临前的苍穹,往日里孩童嬉闹、壮汉操练的喧嚣尽数消散,数百名村民围聚在村口古碑前方,一张张脸庞上神情各异,惋惜、嘲讽、冷漠、忌惮交织在一起,目光齐刷刷锁定人群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名唤苍衍,年岁不过十二出头,身形相较同龄孩童略显清瘦,粗麻布缝制的衣衫洗得发白,边角处还带着数处磨损裂口。他面容俊秀,眉眼轮廓棱角分明,只是长久道脉被封,气血难以舒展,脸色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苍白,唯独一双漆黑眼眸,深邃似万丈寒潭,沉静无波,任凭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眼底始终不起半分波澜。
熟悉苍衍的村民都清楚,眼前这名少年,曾经是整个苍石村万众瞩目的天才,是全村人寄予厚望,能够带领村落走向兴盛的希望所在。
三年之前,年仅十岁的苍衍独自踏入村落后方的深山采药,意外触动地底本源机缘,于刹那间觉醒与生俱来的万道混沌胎。那一日异象惊天,整片大荒霞光漫天,七彩道纹自天际垂落,地底灵脉轰然轰鸣震荡,方圆千里的草木生灵齐齐俯首朝拜,万道之力隐隐汇聚一身,惊得周遭大大小小的部族纷纷侧目。
万道混沌胎,诸天至强先天道体,可容纳世间万般法则,炼化一切功法至宝,天生便拥有逆伐天道、超脱宿命的无上潜质。这般绝世天赋,放眼整个大荒万族,都是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
天赋惊艳世间,灾祸也随之接踵而至。
苍石村内部数位掌权长老,觊觎混沌道体的无上威能,又惧怕少年日后成长起来,会撼动他们在村落之中的统治地位。几人暗中密谋,偷偷勾结远在上界的玄冥道统天骄凌宸,趁着苍衍道体初成、根基尚未稳固的关键时刻,深夜潜入少年居所,痛下狠手。
他们以诡秘秘术强行剥离苍衍体内初生的本源道胎,又动用九天封禁秘法,凝练九重无形道锁,死死禁锢少年周身全部修行脉络,彻底封堵住他的修行之路。
一夜之间,绝代天骄骤然陨落。
事后几位长老颠倒黑白,对外散播流言,谎称苍衍贸然闯入禁地,冲撞大荒邪异生灵,自身道基被邪气侵蚀损毁,沦为无法修行的废人。
懵懂淳朴的村民不明真相,尽数听信长老说辞,昔日追捧赞叹化作如今的冷眼相待,三年时光转瞬即逝,苍衍就在无尽的流言蜚语与旁人疏离漠视之中默默蛰伏。
这三年里,九重道锁死死封锁气血灵力,寻常修士轻易便可踏入的凡躯溯元境,他始终无法触及分毫。平日里就连寻常村童比拼力气,他都显得力不从心,久而久之,苍石废童的名号彻底传开,成了整个村落人人闲谈的笑柄。
“真是造化弄人,当初觉醒异象之时,何等风光无限,谁能想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一名中年村民望着苍衍,语气之中满是唏嘘感慨,曾经他也真心看好这名少年,惋惜天才就此凋零。
身旁一名满脸褶皱的老者缓缓摇头,浑浊的目光带着几分漠然:“道基被毁便是定数,大荒天地法则严苛,失去修行根基,这辈子都只能做个碌碌无为的凡人,再也无缘大道长生。”
“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村中先辈传承的淬骨之法,他依旧能够接触,万一暗中惹出祸事,牵连整个村落便得不偿失了。”年轻一辈的村民语气带着不屑,打心底里看不起沦为废人的苍衍。
各类话语钻入耳畔,尖锐或是委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苍衍身躯静静伫立,双肩不曾有丝毫晃动,三年的隐忍磨砺,早已让他练就坚韧心性。他心中清楚,旁人的偏见与议论皆是虚妄,真正困住自己的,从来都不是外界流言,而是体内那九重冰冷坚硬的道锁。
这三年他从未放弃抗争,道脉被封无法引动天地灵气,便日夜依照村落传承的《苍石淬骨古经》打磨肉身筋骨。没有灵力加持,就纯粹依靠自身气血一次次锤炼体魄,皮肉反复破损愈合,筋骨愈发坚韧扎实,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冲破禁锢、洗刷冤屈的那一日。
“都安静下来。”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从人群后方走出,三人皆是苍石村手握实权的长老,平日里执掌村落大小事务,修为在村内也属于顶尖层次。
为首的大长老苍玄身形佝偻,目光浑浊却暗藏锐利,周身隐隐流转着淡淡的道纹光泽,已然踏入道纹镌身境,在这片大荒小村之中,算得上一方强者。他目光沉沉落在苍衍身上,语气不带半分温情:“苍衍,三年时光已然过去,这三年你修为毫无寸进,道基彻底衰败,已然彻底断绝修行之路。”
“苍石村传承太古先民道统,容纳族人皆是为守护血脉延续、壮大村落实力,你如今沦为废躯,无法为村落出力,反倒时常引得村内人心浮动。依照村规法度,今日正式将你逐出苍石村,往后世间山河辽阔,你自行闯荡,生死祸福皆与村落再无干系。”
冰冷的话语如同利刃劈下,直接敲定了苍衍的归宿。
话音落下,周遭村民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看来,长老的决定合情合理,废人离开村落,才能保住苍石村的气运安宁。
苍衍缓缓抬起头颅,漆黑的眼眸终于掀起层层波澜,沉寂三年的逆骨傲骨在此刻彻底显露。他目光直视三名长老,声音清亮沉稳,少年嗓音之中带着不容撼动的倔强:“我自幼生长于此,未曾犯下半点过错,只因道体变故,便要被逐出故土,这般规矩,难以服我本心。”
“过错?”二长老跨步上前,周身道纹瞬间隐隐涌动,磅礴的威压朝着苍衍笼罩而去,“道基损毁,无法修行,便是最大的过错!我苍石先民古道,只养奋勇进取的族人,绝不供养毫无用处的废人!”
当年参与剥夺道胎、布设道锁的几人,心中始终对苍衍存有忌惮,此刻借着驱逐的由头,心中已然生出彻底抹杀隐患的念头。
磅礴威压碾压而来,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弱小的村民纷纷向后退避,不敢沾染纷争。苍衍身躯微微紧绷,肉身筋骨之中积蓄三年的气血开始缓缓涌动,明知双方修为差距悬殊,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就在二长老准备出手,想要以武力逼迫苍衍屈服之时,村口那方沉寂万古的黝黑古碑,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
低沉浑厚的闷响无声荡漾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瞬间席卷整片村落。二长老释放而出的威压如同冰雪遇骄阳,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躁动的气流平复安稳,所有弥漫的杀机尽数被无形之力隔绝开来。
众人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那方古老石碑,满脸惊疑不定。
唯有苍衍的识海之中,一道跨越无尽岁月、饱览九世纪元兴衰沉浮的苍老声音缓缓响起,独独萦绕在他的心神之间:“三载枷锁磨筋骨,三年冷眼炼道心。少年人,困住你的牢笼,已然到了破碎之时。”
古碑藏尊苏醒,沉寂多年的棋局,自这一刻,正式开启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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