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气流在高空撕扯。
一只飞鸟张开稀疏的羽翼,顺着高楼骨架间穿行的冷风滑翔。
它的左眼覆盖着一层浑浊的白膜,瞳孔分裂成不规则的两个焦点,倒映出下方这座被彻底切碎的城市。
东淮市。
从高空俯瞰城市最中心的地带,隐约透出稀疏的光亮与尚未断绝的电网脉络。
再向外蔓延,则是大片陷入死寂的建筑群,街道被废弃的车辆、坍塌的立交桥和疯长的变异苔藓分割,形成一个个隔离区域。
飞鸟的视线穿过低矮的云层,落向光亮与死寂交界处的一片废墟。
碎石瓦砾间,几道人影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时不时从角落处捡起一些物件装进包里。
沈渊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精神高度集中着,视线不断扫过两侧,搜索着可能有用的物品。
脚下的战术靴早已磨平了纹路,踩在混杂着碎玻璃的泥地上,几乎听不出声响。
“砰,砰砰......”
远处的浓雾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
紧接着是某种生物撕裂空气的嘶鸣,声音经过层层建筑的阻挡,传到这里时仍有沉闷的震动。
所有人顿时面色一紧,立刻停止了动作,各自找了个隐匿处潜伏起来,其中一人还趴在地上,仔细地听着传来的动静。
“我日,这是哪队的菜鸟,枪是能乱开的么,不明白激怒那些怪物的下场?”
一路上都十分顺利,此行已经快要收尾,却出了纰漏,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沈渊没有说话,虽然已经出过不少任务,成了许多人眼中的老手,但他真正直面这种怪物的经历,其实并不多。
他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个队员,想要先听听几人的对策,再决定自己如何行动。
若是几人兢兢业业,执意要去查看一二,那说不得自己要“被迫”中途离队了,这点任务保底,玩什么命啊。
“又是个倒霉蛋。”
片刻后,趴在地上的那人站起身,冷哼了一句。
“怎么搞的,大白天也有些畜生在这边活动,妈的,老子这才安生几天。”
“不过小子倒是给咱挡了灾,要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那人原本有些忧虑,想到这里又立马转忧为喜,于是他赶紧抬起手,打出一个表明暂时安全的手势。
“都别搜了,赶紧撤。”
众人都是应和一声,他们几乎人人都有些收获,所以这句话听着很是顺耳,没人反对。
沈渊呼出口气,抬起手背,蹭掉下颌汇聚的汗水,顺手提了提勒在肩上的背带。
他的肩膀被粗糙的帆布磨的几乎没了知觉,还时不时带来一阵火辣的刺痛。
背包里放着这一次的行动收获,两枚沉甸甸的蓄能电池,正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这是他在污染区域边缘耗费了整整三天,从一辆半掩埋的装甲车底盘里抠出来的。
头顶传来一阵嘶哑的鸟鸣。
沈渊停下脚步,脊背微弓,视线迅速上抬。
只见灰暗的天幕下,那只双瞳浑浊的飞鸟正盘旋着掠过,鸟腹部的羽毛已经脱落大半。
他不由面色一凝,这种变异鸟类在低空不断盘旋,就意味着附近产生的尸体已经相当多,随时可能引来周边的游荡生物。
沈渊立刻加快了脚步,拉近与前面几人的距离。
小队随后加快了速度远离这片区域。
随着不断前进,左右开始出现一些还算完好的建筑,那股不断出现的异响也渐渐被嘈杂的人声取代。
刚靠近这里的集市,就有一阵微风吹过,地上散落的机油便与集市里的屎尿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异臭迎面而来。
这种气味钻进鼻腔,刮擦着黏膜,队伍里的几个人都是大皱眉头,紧绷着的肩膀却悄然松垮了下去。
到了。
临时拼凑的雇佣队伍在集市边缘的废弃公交站台前停下。
没有寒暄,没有告别,几个人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攥紧自己的背包,像水滴汇入海洋般,迅速散入集市拥挤的人潮中。
沈渊拉起冲锋衣的领口,遮住大半张脸,低头走入集市。
集市建立在内城边一条干涸的景观河道里,两侧的河堤被各种生锈的铁皮、防水布和废弃广告牌搭建的棚屋挤满。
泥泞的地面上铺着几块勉强能落脚的木板,踩上去会渗出黑色的污水。
沈渊贴着河堤阴影处不紧不慢地走着,左侧一个被不少人围着的地方吸引了他的注意。
凑近人群里一看,是个收购种子的小摊,这东西现在很是紧俏,沈渊稍稍上了心,但也没作停留。
他现在只想赶紧返回居住地。
这次出去花了将近四天时间,妹妹一个人在居所里,虽然反复叮嘱过尽量不要外出,但难保不会出意外。
绕过人群,找到一条狭窄的过道,正准备进去,再仔细一看,沈渊的脚步硬生生地止住了。
过道里正挡着三个穿着破烂皮夹克的男人。
为首的男人剃着光头,头皮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后颈,显得十分可怖。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带有血槽的军刺,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齐刚,铁轨帮底层的爪牙。
被齐刚堵在墙角的男人面容消瘦,正暗道倒霉。
只差一点距离,他就能进入巡防队控制下的集市核心区,受到暂时的庇护。
沈渊认得他。
是刚才同一个雇佣队伍里的“老鼠”,老鼠的背包已经被扯开,几块品相一般的金属零件散落在泥水里。
“刚哥……规矩我懂,但这次,真没捞着东西。”
老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双手死死护着贴身的口袋。
齐刚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军刺刀尖抵在老鼠的胸口,轻轻划开那件破旧的棉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
“过路费,不是看你捞着了什么,是看你这条命还想不想留着过这条路。”
齐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沈渊站在阴影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齐刚身后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靠在左侧的废弃油桶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形状凸起,显然握着某种自制火器。
另一个站在右侧,封死了老鼠可能逃跑的路线。
三角站位,标准的围堵阵型。
沈渊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场景。
如果此时强行通过,齐刚的注意力会瞬间转移,以自己的身手,配合老鼠的发难,两人是有把握全身而退的。
但今天来了个持枪的帮众,威胁就太大了。
在这个距离下,火器里装的如果是霰弹,会覆盖整个通道。
老鼠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没有做出抵抗,他抬头面向齐刚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后,慢慢地放下背包,然后抛到几人脚下。
他这一抬头,却瞥见了远处望向这边的沈渊,当即眼睛一亮,似是期待着其能做出些举动来,好让自己有机会挣脱围堵。
但过了好一会儿,在齐刚的示意下,几个帮众已经骂骂咧咧地将包翻了好几遍,也不见沈渊有什么动作。
沈渊倒是很平静,他内心反复思忖了会,轻轻摇了摇头。
“受伤的概率,太高了。”
何况,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这伙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抬眼对上老鼠有些怨恨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齐刚要只是一个底层小混混,杀也就杀了,但他背后的铁轨帮控制着集市外数条街道,不好招惹。
他动作很轻,脚掌贴合地面,没有发出摩擦声,连带着身体的重心继续后退,直到脱离齐刚等人的视线。
他这才转过身拐进旁边一条死胡同,暗道。
“齐刚已经出来活动,那街道上应该只剩些小喽啰了,赶紧走。”
就在他绕路返回的瞬间,脑海深处,一个沉寂着的黑色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
黑鼎。
沈渊的意识里,一尊古朴三足黑圆鼎在脑海中一掠而过,鼎中光芒一闪,凭空出现了一颗微粒。
对此他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停下脚步仔细研究,只是稍微凝神一个想法,黑鼎就顺从他的意愿,变成了一个直观的面板。
【神秘黑鼎】
【当前功能:加速】
【当前可选择:基础格斗示例(进度:9/10)】
【当前剩余经验:1】
沈渊没有犹豫,心念一动,顿时面板就发生了变化。
【当前可选择:基础格斗示例(进度:MAX)】
【当前剩余经验:0】
沈渊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明悟。
刚才那次后退,那次对齐刚三人站位的观察,对冲突成本的计算以及最终做出的避让选择,似乎触发了黑鼎的某个机制。
黑鼎是在大约半年前,一次睡梦中悄然出现的。
由于大学选的古文专业,他凭着自身功底,很快辨认出了鼎壁上的一些铭文。
按照大致意思,只要他的事件经历有效,就能凭空生成经验值。
而经验值的作用也很简单,就是助他加速各种能力修炼!
最开始的时候,沈渊也是满脸茫然。
功法,武道什么的,他只在网文里看到过,突然出现在现实,有了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不过黑鼎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说明。
再联系起这几年频发的诡异天灾,离奇人祸,无不昭示着这个世界早已变了个样,让他十分陌生。
所以,沈渊很快就平静地接受了。
有时联想起网文里开了外挂后,手撕怪物暴打反派的主角,他还隐隐有些兴奋。
“不过,现在这基础格斗示例已经练到顶了,升无可升。”
沈渊皱了皱眉,从得到黑鼎开始,他就猜测这个能力的范围恐怕十分广泛。
所以在行动之余,也在搜集各种书籍来测试,但也只有寥寥几本能引起反应,真正激活了的,目前只有基础格斗这一门战斗技巧。
于是他就从这方面着手。
但黑鼎很挑剔,只是从地摊上掏几本秘籍的话根本没反应。
他现在用的这套虽然只有几招,但足够精炼,也勉强能够上标准,只不过这几招也是他意外得来的,复制不了。
“还是得从这武道上着手。”
沈渊皱了皱眉。
他从得到黑鼎开始,就一直在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不过这武道自动乱以来就一直被官方竭力打压,底层平民都不知道武者的存在,一直没什么进展。
直到近几月东淮动乱不休,官方力量彻底萎缩,各地武者势力才开始陆续冒头,这才有了些眉目。
绕过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老鼠的惨叫声,内心毫无波澜。
沈渊心不在焉地出了胡同,走到一个路口时,他身形一顿,拐进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
这条路的出口处于集市的边缘地带,从这里到他的居住地是最快的一条路,每次行动完他都往这走,早已轻车熟路了。
只是还没走几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野兽般的低吼,还混杂着骨肉碰撞的闷响,沈渊心思一惊,马上回过神来,暗暗戒备。
原来巷道里正有一胖一瘦两个流民你来我往,正为了一块合成淀粉块扭打在一起,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经过。
见这两人对他构不成威胁,沈渊便也没有理会,紧了紧背带,快步从两人旁边走过。
那胖子原已经抢住食物,正要挣脱对手之时,听见一些动静,刚转过身来,就被瘦子瞅准时机,将手指狠狠抠进眼眶,登时发出一声惨嚎,不住地满地打滚。
淀粉块啪地掉在地上,瘦子连忙拿在手中,不管不顾地埋头吞咽起来,再抬起头来时,沈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已经进到了一片高低不一的建筑群,多是用废弃集装箱和水泥板拼凑成的,此时正有一些人影零零散散的进出,这就是棚户区了。
沈渊确认没人在关注这边后,接连绕过几个小坡后,来到一扇严重变形的铁皮门前。
门轴早已锈死,他将肩膀抵在门框上,腰部开始发力。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一条缝隙。
眼前突然一暗。
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和过滤水的金属气息蔓延过来。
“哥。”
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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