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反手将铁门顶死,拉上沉重的门栓。
随后把手一带,卸下背包,放在那张用几块砖头垫起的木板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溪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袖口被仔细地卷起,露出苍白但干净的手腕。
紧绷着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顺着他的肩膀、颈侧、手背扫了一遍,没看出来什么伤势,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你交代的事我打听到了。”她跟随着走到桌边,声音很轻。
“那个商人,明天应该会在南桥老厂区。”
沈溪说完便紧紧盯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有些期待,然而她看见沈渊只是顿了顿,嗯了一声,顿时有些丧气。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嘉奖,她哼了一声,露出一个表示不稀罕的表情,随后拿起那个用旧炮弹壳改造的保温壶,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她不知道沈渊内心其实很有些惊讶,不过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他伸手接住,仰头灌了下去。
水是温的。
过滤芯已经老化,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但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让紧绷了几天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舒展。
“这事儿等会再说,这次收获不错。”
沈渊放下水杯,解开背包的搭扣。
他将那两枚蓄能电池拿出来,搁在桌面上,电池外壳布满划痕,但接口处的密封胶依然完好。
沈溪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仔细擦拭着电池表面的污垢。
“这两枚的品相,应该能换到不少信用点。
沈溪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再问这次遇到了什么危险,她知道问不出来。
“还差多少?”她问。
沈渊避开了她的视线,转头看向那扇被木板封死了一半的窗户。
“快了。”
窗外的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拉过一把断了一条腿、用铁丝绑住的椅子,在窗边坐下。
身体的疲惫感在这一刻大量涌来。
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这是高强度跋涉之后的生理反应。
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回连强撑着不去理会都感觉有些费力。
沈溪瞥见这一幕,放下手里的破布,拿起一个老木墩坐到旁边,把他一条腿拢到自己怀里,用手轻轻揉捏起来。
沈渊心里一暖,顺势把腿伸直了,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进入了一种浅层的休憩。
他的大脑却没有停下。
这段时间外城西有个商人,四处高价收购各种规格的蓄能电池,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就连齐刚这类见人就要收保护费的帮众,在那人面前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外城区的人都在猜测那商人的来头,不过沈渊不关心这个,他趁着这波东风,接连跑了好几次行动。
不过最近接活的人越来越多,连一些被传着早已死了的同行都冒了出来,更是有不少队伍都在搜集这东西,所以比往常费劲了些。
两枚,加上先前的三枚,总共五块。
他在脑子里粗略地划了几笔账,停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一会。
“这东西的价格现在居高不下,还是赶紧出手,落袋为安的好,免得出点什么娄子。”
沈渊视线漫过木板封住的那条窗缝,停在外墙灰白色的表面上,有些走神。
当然他并没有刻意去想什么,意识照旧往脑海里沉去,触到了那尊一直沉寂着的黑鼎。
依然是古朴三足黑圆鼎的模样。
“这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少个默认设置。”
沈渊看着已经变成面板的黑鼎,右上角只保留了一个小鼎印记,暗骂了一句,转而扫视着,停留在某一栏。
【当前剩余经验:0】
又过了片刻,依然毫无变化。
不过沈渊很有耐心,他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如墨般的夜色,继续观察着。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出现了变化。
【当前剩余经验:0(+1)】
【当前剩余经验:1】
“果然。”
验证了心中的某个猜想,这让沈渊微微一喜。
他隐隐间摸清了黑鼎产生经验值的一些机制。
那就是黑鼎平时也会增加颗粒物。
只是很少,十天一粒左右,为了得到这个规律,他已经花了近一个月来观察。
以往时不时的就突然多出一些,摸不清黑鼎的运作机制,让他头疼不已。
这算是其一。
还有一点,就是和他每次行动的结果直接挂钩。
今天绕开齐刚的那次后退,对局势的判断和最终的结果,汇到一处,就增加了一点经验值。
这算是其二,目前经验值的主要来源就在于这两点了。
新的发现让他有些安心,能把握住就是好的,他就怕那种搞不明白原理的东西。
想到这沈渊又变得有些急切起来,现在虽然有经验值,但在得到新能力之前,就暂时指望不上黑鼎了。
“还好,这东西可以慢慢积累,不会消失。”
“我也不是没有准备,这条路线,应该也能让我接触到异变后出现的武道修行了。”
沈渊感受了下胸口位置,那里有一个内置口袋,里面叠着几张纸片,是从一个意外得来的账本上撕下的,为了避免丢失,他便贴身保存起来。
他脑子里还转着,回忆着上面记录的些关于武道,功法,生物的信息。
沈溪手上的力道已经换了个方向,继续揉着,她低着头,看着沈渊十分惬意的模样,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屋内的光线很暗。角落那根小油灯已经快要燃尽了,昏黄的光晕仿佛有着呼吸般吞吐着,又随着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微微摇晃。
沈溪站起身,从旁边一个匣子里找出根还剩大半截的蜡烛,火苗跳动了几下,小屋里的光亮猛然扩大了一圈。
随后她松松手腕,把沈渊的腿移到小木墩上,让他能继续躺着,再走到屋内那张破木桌旁,桌上整齐堆放着一些罐头、饼干类的食物。
她拿起一个豆罐头,手指灵活地拨开拉环,把豆豉均匀地抹在压缩饼干上,动作连贯,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了几百遍,事实上可能也差不多。
“算上这两块和家里的储备,节省着点,够吃用两个月了。“
沈溪喃喃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偶尔还会侧过头去瞥一眼沈渊,显然一直有留意着。
只见沈渊虽然依然在休憩,但眉眼间时不时拧紧,忽而舒张,看得她心里也是一上一下的紧张不已。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呢,也是该缓一缓,何况,眼下的储备还算充足。”
她又忽然想起上回一同相伴去购买食物的黄小慧,她爸好像就是死在了上次行动,平日里惯会砍价的她,如今就像丢了魂似的。
这个念头一生起就难以磨灭,沈溪暗自打定主意,哥哥眼下的疲惫看得她心疼不已,是该让他在家好好歇上一歇。
下了决定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由于沈溪的声音很低,若有若无的,沈渊也没太听清。
他半闭着眼,抬了一下头,看见那个被烛光映得有些高大的影子在桌边舞动,偶尔捋一捋耳边垂落的发丝。
看了一会,沈渊侧过头,重新平躺着。
脑海中的思绪没有因为这个插曲打断,整个链条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如果不算上这几天妹妹的安置问题、一路上的花费和打点等,行程确实是快了。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出行的重要性,几乎压上了手上所有的资源。
如果说以往的行动完成得还算有规律性,最多不超过三天他就会返回,不过外城各区彼此封锁,不明各处规则的情况下,这次的时间就很难把握。
他要是不定期出现以形成威慑,棚户区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混子、老拐,沈溪的安全就很难得到保障。
所以哪怕花点资源,也得到集市里找个安全屋让沈溪住上几天,至少要等到他回来再说。
至于一路上的设卡,帮派等问题,现在还只是有些眉目,但可以肯定的是,又是一笔开销。
沈渊抚了抚额头,只感觉双腿又开始有些隐隐的酸痛起来,知道这是需要休息的信号,只好调整呼吸,放空自己,强迫着不去想这些事情。
沈溪说着说着,手里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一瞬,回过头细细地看了一眼,见哥哥似是睡着,心里有些踏实下来,便又继续手里的动作。
灯芯又晃了一下,屋里暗了些,随即复原。
沈渊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虽然这个姿势很舒服,脑海中已有些睡意在酝酿,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就是睡不着。
无奈之下,他只得睁开眼,起身来到窗边,见沈溪忙碌得十分专注,便俯着凑近窗户的缝隙,让目光穿过,投向这座城市的深处。
此时已近傍晚,依稀可见内城的核心地带,几座高耸的建筑外墙上,残存的霓虹灯管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一辆重型巡逻车碾过残破的柏油路面,车轮卷起浑浊的水花。
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站在哨塔上,正移动着探照灯不断扫过隔离墙的边缘。
视线再越过高耸的隔离墙,骤然坠入外城区的泥沼。
那边是一个旧铁路货场。
齐刚靠在一节生锈的货运车厢旁,百无聊赖地将一枚硬币高高抛起,硬币在空中翻滚,折射出一点微光,然后落入他的掌心。
他身后的阴影里,几个帮众正分赃着从老鼠那里抢来的破铜烂铁,看口型像是在笑。
沈渊默默地看着。
自从有了些身手,这齐刚便很少来招惹自己,转而将目标转向更好欺压的老鼠,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对他没什么影响。
但这伙人也就能在这几个街道逞逞威风,放在外城西,就是个小喽啰,放在整个东淮,放在当下,连屁都算不上。
他转而想起今天的遭遇,虽然没有动作,心里却开始有了些心悸。
当时小队已经逼近外城的温带,结果还是有生物在附近游荡,并对某个拾荒者发动袭击,从当时的枪声来看,绝不会太远。
要知道此前这些异变生物从来只在夜间活动,现在突然地出现,他就知道当下已经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内城那帮人反而在这个时候当起了孙子,看样子是彻底放弃外城四区了。”
他们这些人比齐刚是强点,但也强得有限。
一旦对上那些子弹都不怕的生物,那没说的,也是喽啰。
“也是,算上齐刚这头,这些帮派整日打生打死,本就难以维持,再加上这些武道势力要来横插一脚......”
耳边夹杂着一些呼啸声。
不过沈渊没有在意,被这些事情包裹着,心里那股心悸悄然破碎,一股紧迫感随之孕育而出。
“风雨欲来啊。”
“原本还想多筹备一些资源,当个敲门砖。”
“不过没时间了,现在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保障。”
“要尽快踏上武道修行才行。”
下了这个决定之后,沈渊突然感到有些凉意,原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屋子里的气温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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