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棚后门的小场开在午后。
陶满带陆衡从后门进去。
后门比前门窄,也脏。石缝里积着暗红色的水,笼车轮子碾过去,带出一股混着兽腥和铁锈的味。墙根下堆着退下来的破皮、断爪和碎骨,几个杂役正用铁钩往筐里拨,见陶满来了,只抬头看了一眼。
这种地方不讲好看。
能卖货,能试货,能把东西从桌上小样变成真钱,就够了。
陆衡没有多看。
裂创短匕在陶满手里的木匣里。匣子不大,压在陶满臂弯下,和一盒普通边角料没什么区别。
可里面那把短匕,昨夜已经在厚残皮里撑开过一道裂口。
死皮上的裂,不算数。
今天要看活物。
陶满熟门熟路地绕过退料口,进了后场一间矮棚。
棚里坐着一个瘦高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袖口卷到肘上,手边放着一本薄账。外面小场的叫骂声隔着木墙传进来,时远时近。
“刘头。”陶满把木匣放到桌上,“带件东西给你看。”
他将木匣打开,解开旧布,青铁短匕露了出来。
刘头抬眼,看了陶满一眼,又看陆衡。
“他做的?”
“他做的。”
刘头没急着看刀,先问:“有制械行会认证吗?”
陶满摇头:“还没考。”
刘头这才看向陆衡,眼神淡了些:“灰炉城卖兵械,认证就是招牌。没认证买家不放心,只能现场试。价上不去。”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没有行会认证,货再好,也只能先进后门、上小场,用活兽和斗手的命去把价试出来。
刘头没有伸手,先看刃口,再看刃脊。短匕不亮,刃身也短,刺口后方半藏着一点灰白牙尖,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刘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铁齿鼠牙?”
旁边一个斗兽棚杂役凑过来看,笑了一声:“鼠牙做匕首?给铁颚鬣犬剔牙?”
棚外有人听见,也跟着笑:“剔牙也得它张嘴让你剔。”
陶满没接话,只把那块昨夜试过的厚残皮推过去。外面窄口不大,里面筋肉被挑开后,裂痕还留着。
刘头看了残皮,又看短匕。
“原兽可不是你桌上的死皮。”他说。
“所以来你这里。”陶满道。
刘头这才拿起短匕,用拇指压了压刃脊,又看刺口后面半藏的那点灰白牙尖。
他把短匕放回旧布上,朝外喊:“梁砺在不在?”
不多时,一个男人掀帘进来。
他二十多岁,肩背不宽,身上却有一股常年贴着笼墙走出来的紧劲。左臂护具旧得发黑,腰间空着,没有挂常用兵械,只插着一把普通剖骨短刀。
刘头把短匕往前一推:“挑弱一阶铁颚鬣犬,小场试一场。”
梁砺低头看那把短匕,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东西短了点。”
“能不能用,进场就知道。”刘头道,“场钱照给。要是能提前放倒,我另算。”
梁砺拿起短匕,手腕轻轻压了压,试了下重量。他看见刺口后面那点灰白牙尖,抬眼看向陶满。
“鼠牙?”
陶满指了指陆衡:“问他。”
梁砺这才看向陆衡。
陆衡没有说工艺,只道:“别劈砍。贴近了刺软处。扎进去以后,别急着拔。”
梁砺听完,眼神动了一下。
这几句话落到梁砺耳里,像上场前的提醒,不像卖货人的吹法。
“软处。”他重复了一遍,把短匕反握又正握,最后按自己的习惯换回正握,“前腿根、喉侧、肋下。”
他把掌心压在柄端,短短送了一下原能。刃脊里有一线热,来得快,也收得住。
刘头看了两人一眼,合上账本:“开小笼。”
斗兽棚的小场不大,四面是半人高的厚木栏,木栏外又套着铁网。地上撒了粗砂,砂里混着旧血。看台不高,挤着几十个赌客,都是冲下午的小局来的。
听说要上弱一阶铁颚鬣犬,外头很快热起来。
铁颚鬣犬不算强一阶,但难缠。它伏得低,颌骨硬,扑咬时前爪短而猛,最喜欢咬住斗手小腿往地上拖。普通短匕扎中它,多半只开一道口子;等它一甩头,斗手自己反而要被带歪。
梁砺进场时,赌客先看人,再看刀。
“梁砺怎么拿这么把小东西?”
“他那把旧短剑不是断了吗?”
“这是短匕?我看像剖料刀。”
“剖料刀还大点。那点灰白是什么,鼠牙?”
有人笑得更大声:“押它第几口咬断这把牙签?”
盘口很快摆出来。押梁砺赢的人少,押他能撑过三分钟的人多。押铁颚鬣犬三次扑咬内见血的人最多。还有人专门押那把短匕会不会崩。
陆衡站在陶满身后,手指慢慢攥紧。
他没有看盘口上的钱,只看梁砺的脚。
梁砺没有急着动。他站在笼场一侧,短匕贴着右腿,左手虚抬。
铁颚鬣犬从对面笼门里放出来时,先低低绕了半圈,鼻头贴着砂地,喉咙里压着一串闷响。
它的颌骨很宽,嘴边挂着涎,背上的毛像粗硬的铁刷。
第一声铜片敲响,铁颚鬣犬猛地扑出。
梁砺向左让半步,没有退远。鬣犬前爪擦过他的护腿,獠牙咬空,头还没甩回来,梁砺右手已经贴进去。
掌心一送,短匕扎在前腿根下方。
外面只开了一个窄口。
看台上立刻有人骂:“就这?”
梁砺抽刀退开,眼睛盯着铁颚鬣犬那条前腿。
鬣犬落地后往前压了一步。
第二步时,前腿突然一软。
前腿根里的筋力像被掐断一截,落地那一下没接住力。它肩头猛地歪下去,低吼声变了调,砂地上甩出几滴深红血点。
看台上的骂声卡了一下。
梁砺眼睛亮了。
打法也跟着变了。
原本他是贴栏游走,等鬣犬扑空后再补刀。现在他主动抢近了半步,短匕不再划皮,专找鬣犬发力时露出来的软处。
第二次接触,铁颚鬣犬贴地横扑,想咬他的脚踝。
梁砺抬膝避开,左手在它颈侧硬毛上一搭,借力偏开半寸,右手短匕从下往上一送,掌心跟着一压,刺进喉侧旁边半寸。
刺口仍旧不大,甚至没有普通短剑砍开的伤口显眼。
可鬣犬刚甩头,喉侧里面突然鼓了一下,血从毛根里涌出来。
看台上的笑声断了一截。
“什么东西?”
“它里面伤了!”
“再看!再看一刀!”
铁颚鬣犬痛得发狂,前爪在砂地上刨出两道深痕,硬颌张开,直扑梁砺腰腹。
梁砺被逼到木栏前,背后已经退无可退。
他没有硬挡。
鬣犬扑到面前的一瞬,他侧身贴栏滑开,左肩被硬毛擦得一偏,右手短匕反手扎进肋下软处。
这一次,他按陆衡说的,多停了半拍。
原能从他手心压进柄端。短匕刃脊里那条热路被激起,半藏的鼠牙在创口里压了一下。
铁颚鬣犬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梁砺拔刀,往外一滚。
鬣犬还想追,前半身却没跟上。它踉跄两步,肋下喷出一股血,前腿跪进砂里,颌骨重重磕在地上。
小场里忽然静了一下。
随即骂声炸开。
“不是说三次扑咬内咬中吗?”
“这算几刀?三刀就跪?”
“鼠牙?谁刚说给原兽剔牙的?”
“我押的是短匕崩!它怎么没崩?”
铁颚鬣犬还在挣,喉咙里冒着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杂役拖着铁钩进场,压住它的颈背。
梁砺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得很快,右肩衣料被擦破,腿上有一道浅口,但人站得稳。
他低头看短匕。
刃口完整,刺口后方那点灰白牙尖也稳着,只沾了一线暗红的血。
梁砺抬起头,看向陆衡。
这一次,他眼神沉了下来。
陆衡只看着铁颚鬣犬前腿根、喉侧和肋下三处伤。
前腿根那处血少,鬣犬却再也撑不起肩;喉侧的毛一抖一抖往外冒血;肋下那刀外口最窄,砂地上的血却铺得最快。
这个结果,比桌上的残皮更清楚。
Atlas 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实战反馈:外口窄,内部失力。】
【裂创成立。】
陆衡慢慢吐出一口气。
刘头站在栏边,手里的账本已经重新打开。他先看倒地的铁颚鬣犬,再看还在骂的赌客,最后看陶满。
“这局棚里赚了。”他说。
陶满笑了一下:“东西呢?”
刘头看向梁砺。
梁砺把短匕擦干净,走出小场,把刀放回旧布上。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看着陆衡。
“还有这种试货,叫我。”
陆衡看了他一眼:“试货你找刘头。刀怎么卖,我跟陶满算。”
梁砺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说完才松手,转身去领场钱。
刘头把旧布重新裹好,压在账本旁边。
“今天这局,押错注的人不少,棚里赚的是盘口,不只是这把刀。”他说,“这把我收。没制械行会认证,我按试货价算,六枚青钱。等你拿到认证,再谈正经价。”
他从账箱里拨出六枚青钱,推到桌上。
钱落在木桌上,声音不大。
陆衡胸口那口气却被压得发紧。
六十灰。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做出来的兵械,卖给真正用命试过货的人。
陶满把钱拢过来,先数出十二灰压在自己账本边。
“两份料二十四灰,这把摊十二,先扣料本。”
剩下四十八灰,他又数出三枚青钱,推到陆衡面前。
“我拿十八灰。你拿三十灰。”
陆衡看着那三枚青钱,没有立刻伸手。
满纹旧板能卖,分筋小刃也能卖,可那都是练手货和工具。桌上这三枚青钱,是裂创短匕从活原兽身上挣回来的钱。
他指腹压住那三枚青钱,扫了一眼账本边的料数。
第一把扣了十二灰,另一包料还压着。下一件若不成,这笔账仍要算在陶满和他身上。
刘头用指节点了点包好的短匕:“以后有这种能在场里见效的东西,先递我这里。短匕、短刺、护身件都行,我看结果给价。”
他又看了陆衡一眼:“不过这把是不是碰巧,还得看下一件。威力和这把一样,我照这个底价收;有人抢价,我再往上抬。”
陶满没有立刻应,只看陆衡。
陆衡这才把三枚青钱收进钱袋,看着刘头账本旁那包短匕。
第一把已经卖了。
卖给刘头,卖进斗兽棚后门这条试货路。
斗兽棚里的骂声还没散,盘口边已经有人在问还有没有第二把,能不能给晚上的小场留一件。
陆衡听懂了。
这东西能卖。
价也先钉在刘头账本的六青上。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掌心还留着昨夜压原路留下的热痛。
陶满伸手,把账本边另一包料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
陆衡看着那包料,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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