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陆衡把四把分筋小刃带到了陶满摊前。
旧布一层层解开,四把小刃并排摆在案上。青铁刃口都磨得很细,刃背压着薄骨片,胶缝收窄,暗墨线贴在刃根处,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
陶满先没伸手。
他盯着四把小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天没睡?”
陆衡的手背上有两道新烫痕,指腹也被磨破了一层皮。黑砂矿盐水只剩瓶底一点,带来的小胶筒也空了。
“睡了。”陆衡说,“不多。”
陶满哼了一声,把其中一把拿起来,递给旁边的瘦学徒:“拿残皮试。”
瘦学徒早就等着看热闹,立刻从摊后抱出一块灰腱獾残皮。那皮上白筋贴得紧,前两日用旧剖料刀切过的地方还留着毛边。
陶满自己试第一把。
原能一送进去,刃根那道暗墨微微一亮,又很快沉下去。刀口吃进皮面,贴着白筋旁边走了半寸,刃线压得住,筋膜边也干净。
“第二把。”陶满道。
瘦学徒换了一块边角。
第二把略涩,切到筋膜层时停了一下,但往前推过一寸后,白筋仍旧完整挑了出来。
陶满没有夸。
他把第三把、第四把也各试了一小段。四把里有一把胶缝略硬,走刃时不如第一把顺,但都能用。
能用就够了。
做买卖不是挑最好看的那一把,是看这四把能不能都拿出去见人。
瘦学徒把几段挑出来的白筋并排放在案上。完整的归完整,毛边的归毛边,不用人解释,好坏已经摆在摊面上。
陶满打开钱匣。
三枚青钱,两枚灰钱,一枚一枚推到陆衡面前。
“四把,三十二枚灰钱。料钱我记在前头青铁摊的账上,这里是你的工钱。”
陆衡看着那几枚钱,指尖按在旧布边上,没有立刻收。
青钱边缘压着他的指腹,冰凉、硬实,和废械坊发下来的散灰完全不一样。
废械坊日工两枚灰钱。
这几枚钱,够他在西棚低头拆十六天。
可七枚要先留给金衡,饭钱不能断,残墨、筋胶、练料还要继续买。再往后,他若真想进原械行会分会,报名和标准材料也要钱。
钱袋终于沉了一点。
还远不到能松手的时候。
陆衡把钱收好:“四把都能用。后面还要不要?”
陶满看他一眼,笑了下:“要。但不急。”
他把四把分筋小刃收进摊后木盒,又把那块残皮翻过来,指着刚切出的白筋。
“这东西能省料,材料摊、小作坊、剥料人会买。可用的人就这么些。我收得多了,也要慢慢往外放。”
陆衡点头。
这话他听得明白。分筋小刃能赚一笔,但不是长路。
工具钱能让他少去废械坊低头几天,却撑不起制械师的门槛。旧书、练料、行会考核,每一样都要钱。真想往上走,他不能一直给人修耗材、做剖料小刃。
“你上次说的短匕材料。”陆衡道。
陶满的手停了停。
他抬眼看陆衡,眼里那点笑淡了:“你想现在碰兵械?”
“工具能做稳。”陆衡说,“我现在能试正经兵械。”
陶满没有问他是不是验过原。
他不是行会考官,也没那么好骗。分筋小刃的墨线压得住,四把做出来差得不大,陆衡手里那点原能已经够说明问题。
“兵械和剖料小刃不是一回事。”陶满道,“小刃磨坏了,我最多赔一段筋。兵械扎进活物身上,要扛挣动、扑咬、反震。做坏了,是会害人的。”
“我知道。”
“知道还要做?”
“要做。”
陶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钱匣合上。
“走。”
材料巷前头有一排带牌子的料柜。陶满没去最亮的那几家,带陆衡拐进靠里的一间小铺。
铺主正在分一筐混骨,见陶满进来,先把手里的骨片放下。
“胖陶,又拿账?”
“记我账上。”陶满道,“做一阶短匕。常用料都开出来,让他自己配。”
铺主这才多看了陆衡一眼:“哟,会做一阶兵械?”
“他挑,账算我的。”
陶满这句话一落,铺主就没再多问。
钱从谁账上走,谁担风险。至于陆衡会不会做,那是陶满自己的事。
铺主弯腰拉开几层料屉。低阶短坯、兽牙、兽爪、兽角、兽骨、筋胶,一层层摆开,腥气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冷白声音在脑中响起。
【目标:短距刺击。】
【入创后扩裂。】
【材料性向:聚尖,承原,束合。】
陆衡先拿了两块青铁短坯,又挑出几颗铁齿鼠牙尖。
随后,他的手越过兽爪和兽角,落到那堆兽骨上,从里面抽出几片短角灰羊肋骨片。最后,他要了一小包灰腱獾背筋胶。
铺主看着他把几样东西放到一起,眉头慢慢皱起来。
“铁齿鼠牙?”他说,“短匕刺头多用角尖、爪尖。鼠牙做短箭还行,装在短匕上,活兽一挣,牙根先崩。胖陶,这账怕是要赔。”
陆衡没有解释。
陶满也没有插手,只道:“分成两包,记账。”
铺主把东西包好,报了价:“两包料,二十四枚灰钱。”
陶满抬了抬下巴:“记账。成了先扣本。”
铺主在账册上写下陶满的名字,把两包料推到案边。
陆衡把料包抱起。
这两包料不是白拿。真做废了,赔的是陶满的账,也是他以后再开口的脸面。
回到破屋时,天还没黑。
陆衡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把四把分筋小刃换来的钱分好,七枚灰钱单独压在债契旁边,饭钱放另一边,剩下的和陶满的取料账分开放。
最后,他才把短匕材料一件件摆到桌上。
青铁短坯在中间。
铁齿鼠牙尖放在灯下。
短角灰羊肋骨薄片一字排开。
灰腱獾背筋胶被他切下一小角,用温水慢慢泡开。
桌角那片留下第一段原路的骨片,也被他拿了出来。前几夜压进去的那条短热痕已经淡了,但手指按上去,里面仍能吃住一点原能。
陆衡把《基础兵甲图样入门》翻到青铁短匕那页。
图上的常规刺头,果然是兽角和兽爪。角尖破硬皮,爪尖撕筋肉。
至于兽牙,牙尖能聚原,牙根却细。活兽一挣,反震从刃口打回来,先裂的就是牙根。
冷白声音在脑中响起。
【风险:牙根正面承震。】
【处理:洗牙根,封后段,避开正面承震。】
陆衡把那卷学徒旧工具摊开。小锉、磨片、刮片和细夹都磨得发亮,夹板的两角用旧绳重新缠过。
它们做不了正经铺子里的精细活。
处理低阶薄胚、牙尖和骨片,勉强够。
陆衡先做小样。他取出一颗牙尖,照常规外露刺头的方式压到青铁短坯前端。原能刚到牙根,尖口猛地一热,灰白色从根部冒出来。
陆衡立刻收手。
牙尖没有碎,后段却多出一道细裂。
旧书没写错。鼠牙尖能聚原,可牙根细,不能像兽角、兽爪那样外露硬吃。
他把废掉的牙尖放到一边,指尖发麻。
【失败记录:牙根正面承震,后段崩裂。】
这一颗牙尖废了。
二十四枚灰钱的料包里,每一样废掉,后面能试的余地就少一点。
陆衡拿出剩下那点黑砂矿盐水,把第二颗牙尖的根部薄薄洗了一遍。牙根表面浮起一层细灰,被他用旧布擦掉后,摸起来涩了许多。
灰腱獾背筋胶也不能厚封。他切下一小角,温水化开,只熬到半韧,能黏住牙根,又不至于把原能闷在接缝里。
第二次,他把短角灰羊肋骨片压到刃脊内侧,想让骨片先吃住原能,再把那股力送到牙根后方。
骨片确实能承原。
可整片太长,原能一进去,热意很快散在青铁内侧,短坯外面都微微发烫,刃口却没有半点往前压的劲。
这路走偏了。
陆衡把骨片取出,沿着最能吃住原能的地方切断。整片变成三小段后,他又把其中一段磨薄,只留下能承住短原路的长度。
屋里只剩油灯烧出的轻响。
兽角、兽爪外露硬吃,求的是一口扎穿。铁齿鼠牙不能这么用。
它得藏在青铁刃口后面,让青铁先破皮,牙尖后一步承原,再把那点力往创口里压。
陆衡把处理过的铁齿鼠牙尖斜嵌在刺口后方半分的位置,尖端不完全露出。三段短角灰羊肋骨薄片被他压在刃脊内侧,中间一段最短,只对着牙根后方。
半韧的灰腱獾背筋胶薄薄封住接缝。
干到不粘手时,他左手按住青铁短坯,右手送原。
热意从掌心进入柄端。
青铁先冷后热。
第一段骨片吃住原能,第二段接上,第三段短短一亮,又被他压回牙尖后方。
刃身外面安静。
那点原能藏在材料里面,沿着他磨出来的短段往前走。走到牙尖后方时,像被压住的细针,停了一瞬。
陆衡的额角冒出汗。
他把原能收回一点,再送出去。牙尖色泽稳住,骨片热度压在掌心以下,筋胶接缝平贴在刃脊里。
冷白声音再次响起。
【内部原路连通。】
【刃口承受范围:一级短刺。】
陆衡慢慢松手。
桌上的短匕安静躺着。刃长不长,青铁颜色也不亮,放在材料巷里甚至不起眼。
可他再把手指靠近刃脊时,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条极短的热路,从柄端压到牙尖后方。
分筋小刃坏了,刮掉旧墨还能重画。
桌上这把短匕的那条路藏在材料里面,一旦断了,就不是补一笔墨能救回来的东西。
陆衡取来一块厚残皮。
那是陶满给的边角,皮下还连着一点筋肉。他把残皮垫在一截废骨上,握住短匕,送入一点原能,朝皮面刺下。
刃口扎进去时,外面的切口并不夸张。
陆衡却感觉到牙尖后方那一点原能往里顶了一下。
短匕拔出后,皮面只开了一个窄口。可他用细骨针挑开边缘,里面那层筋肉已经向两边裂开一小段,像被从内侧撑过。
陆衡看了很久。
手指上的抖意慢慢压不住。
桌上的短匕压着旧布,刃口短,牙尖藏在青铁后方。
它能伤活物。
能进斗兽棚。
也可能把他送到行会门前。
他把短匕用旧布包好,去陶满摊时,天已经擦黑。
陶满还在摊后算账,见他回来,眉头先皱起来:“四把刚交完,你又来干什么?”
陆衡把旧布放到案上。
陶满看见布里的青铁短匕,脸上的不耐烦淡了点。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看刃口,再看刃脊,最后才把短匕拿起来。
“这么快?”
“先成一把。”
陶满送入一点原能。
短匕没有明显动静,只在刃脊里透出一线很轻的热。陶满的手指停了停。
陆衡把那块厚残皮推过去,挑开里面的裂口。
陶满看着外面那个窄口,又看里面裂开的筋肉,脸上那点商人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把短匕放下,没问陆衡怎么做的。
摊前过路的人很多,叫卖声和车轮声压在一起。陶满把旧布重新裹好,连同短匕一起压进自己的木匣。
“桌上试不出这东西的价。”他说。
陆衡看着那只木匣。
陶满把摊后的瘦学徒叫过来:“去斗兽棚后门找刘头。就说我这里有件短匕,要活的一阶原兽试价。”
瘦学徒看了一眼木匣,脸色变了变:“现在?”
“现在。”陶满道,“他要不要看,让他回个话。”
瘦学徒拔腿往街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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