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正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愣了整整十秒钟。
不是因为灯光刺眼,而是因为这盏灯——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
他记得这盏灯。太熟悉了。
“老林,你终于醒了?”一张年轻的脸探进视野,带着欠揍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下午呢。赶紧的,辅导员刚才来查寝,我帮你糊弄过去了,说你去图书馆了。”
林远舟盯着这张脸。
二十岁的王宇,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劣质速溶咖啡。
前世,这个人跟了他十八年。
从宿舍写代码,到纽交所敲钟。从B轮融资,到被资本联手做空。
王宇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人。
最后一面,是在公司天台。林远舟记得自己站在栏杆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王宇被三个保安按在地上,满脸是血,正在嘶吼:“林哥!不要!我们还能翻盘!”
然后他跳了下去。
“老林?”王宇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盯着我发什么呆?我脸上有代码啊?”
“……没事。”
林远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伤疤,没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老茧,也没有那枚戴了十五年的婚戒。
他慢慢坐起来。
硬板床,蓝白格子的床单,床头的铁架子上挂着一件校服外套。对面墙上贴着湖人队的海报。窗外是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摆着一台大脑袋显示器,旁边是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凝成了一层白油。
楼下广播站正在放歌。谢霆锋的《因为爱所以爱》。
2000年。
林远舟闭上眼睛。
他记得这首歌火遍大街小巷的那一年,他大二,刚加入系里的计算机兴趣小组,连一行完整的代码都写不囫囵。
那是他人生最穷、最窘迫、最看不到未来的年月。
也是他最怀念的年月。
因为那一年,他还没开始输。
“几号了?”他问。
“九月一号啊,开学第二天。”王宇喝了口咖啡,被苦得直皱眉,“你是不是睡傻了?”
九月一号。
林远舟的记忆在飞速检索。
2000年9月,发生过几件事。
第一,学校的校园网刚刚接入教育网,带宽还是512K,但已经有人开始在上面搭建FTP服务器,分享盗版电影和MP3。
第二,中文域名注册服务刚刚开放,绝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第三——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q q.com,还没被注册。
sina的域名,是前一年被人抢注的,花了二十万买回来。baidu.com,要到明年才会被一个叫李彦宏的海归注册。taobao.com,更是三年后的事。
这些域名,在未来二十年,每一个都价值数亿甚至数十亿。它们决定了几大互联网巨头的命脉。每一次域名争端,都伴随着上千万的律师费和舆论大战。
而此刻,它们还静静地躺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等着第一个发现它们的人。
“王宇。”
“啊?”
“你电脑借我用一下。”
王宇愣了一下,指了指书桌上的大脑袋:“你也有电脑啊,用我的干嘛?”
“我要上网。”
“你那个也能上网——”
“你这台网速快。”
王宇懵逼地看着他。寝室里两台电脑接的是同一个交换机,连带宽都是一样的512K。
但林远舟没解释。他下了床,坐到王宇的电脑前,握着那个滚轮鼠标,点开了IE浏览器。
蓝色的小地球图标。
打开网页的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敲下了一个域名注册服务商的网址。页面加载了整整十五秒。
“你干嘛呢?”王宇凑过来,“又发现什么新网站了?我跟你说,昨天那个校花评选——”
“你还有多少钱?”林远舟打断他。
“啥?”
“钱。你现在有多少钱。”
王宇挠了挠头,翻了翻口袋:“二百多吧,刚交完学费,就剩生活费了。你问这个干嘛?”
林远舟飞快地算了一下。国际域名注册,一个大概70块钱一年。两百多,能注册三个。
不够。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了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五张一百块的钞票,是父母刚打给他的第一个月生活费。
五百,加上王宇的两百多,七百块。
十个域名。
“你的钱借我。”
“啊?你要干嘛?老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什么网站要交钱才能看——”
“不是你想的那种网站。”
王宇噎了一下。
林远舟回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王宇后来跟人说过很多次,说林远舟那天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狼。
但王宇还是把钱给他了。
因为林远舟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还你一千倍。”
王宇后来回忆,他当时其实没信这句话。他只是觉得,一个从大一开始就跟他一起翘课打游戏的兄弟,不至于骗他二百块钱。
如果他知道林远舟接下来用这二百块钱干了什么,他可能会把压箱底的私房钱也掏出来。
但那是后话了。
林远舟握着那七百块钱,在域名注册的页面里,冷静地敲下了第一行字。
qq.com。
搜索。显示:该域名尚未被注册。
他用微微发抖的手,点击了“注册”。70块,一年。
然后是下一个。
taobao.com。未被注册。
下一个。
baidu.com。未被注册——
不对。
林远舟眯起眼睛。屏幕上的查询结果正在加载,王宇在旁边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页面刷出来。
baidu.com:已注册。
林远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钟。
原来这一世,李彦宏比他还快。
他又查了几个。
163.com,已注册。sina.com,已注册。sohu.com,已注册。
这些都不意外。它们本就是1998、1999年那一波互联网浪潮的产物。
但是——
他查了最后一个。
weixin.com。
未被注册。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广播站的歌换了一首。孙燕姿的《天黑黑》。
“你眼眶红了。”王宇盯着他,“老林,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林远舟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阳光刺眼。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没睡醒。但如果这是个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
身后,那台512K网速的电脑正在缓慢地处理着五条域名注册订单。屏幕的右下角,时间显示:2000年9月1日,15:42:27。
门被敲响了。
“王宇!”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寝室的林远舟在吗?辅导员让他去一趟办公楼。”
林远舟转过头。
门缝里探进来一张脸。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他认识这张脸。前世,这个人叫陈骁,学生会**,家里有点背景,是他在大学里遇到的第一个绊脚石。
后来,这个人的家族因为贪腐问题倒台,他本人也混得很惨。再后来,林远舟发达之后,陈骁来找过他一次,想求一份工作。
他没见。
“我就是。”林远舟站起来。
陈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点不耐烦。
“那走吧。”
“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了。”
陈骁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王宇小声说:“这人不太好惹,你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林远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
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缓慢地滚动。
域名注册中,请稍候……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了2000年九月的阳光里。
陈骁在前面走得很快,似乎并不在意林远舟有没有跟上。从宿舍楼到办公楼要穿过半个校园,梧桐树下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抱着课本,有人骑着自行车,还有人蹲在路边弹吉他。
林远舟的目光从这些面孔上扫过,一个都没记住。
他只记得前世。
前世,他也是在这个九月,被陈骁带去辅导员办公室。
原因是他在BBS上发了一个帖子,说学校官网的安全漏洞太大,任何人只要会一点SQL注入都能黑进去。
辅导员说他胡说八道,让他删帖道歉。
他没删,也没道歉。
后来他真的用SQL注入进了学校官网,在首页挂了一个“欢迎来到林远舟的主页”的标语。
然后挨了一个记过处分。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因为“技术”而吃苦头。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叫“规则”。
掌握规则的人,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
前世他用了半辈子才学会,跟规则对抗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办法,是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办公楼到了。
这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十几块牌子,从“信息工程学院”到“后勤管理处”应有尽有。
辅导员办公室在四楼。
陈骁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在喝茶。
他叫赵建国,是他们的年级辅导员。
前世,赵建国在他创业成功后,打过三次电话,每一次都是请他给学校捐款。
林远舟捐了。第一年捐了五十万,第二年捐了一百万,第三年——
第三年他的公司快倒闭了,赵建国再也没打过电话。
“林远舟是吧?”赵建国放下茶杯,“你过来。”
林远舟走过去。
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是一张手写的申请书。字迹工整,格式规范,申请人是陈骁,内容是申请成立“校园互联网创业孵化中心”,需要学校提供场地和一笔启动资金。
“陈骁同学的这个想法很好,院长看了之后很重视。”赵建国说,“但是呢,项目书里面提到的一些互联网相关的东西,院里的老师说需要找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参与进来。陈骁推荐了你。”
林远舟看了一眼陈骁。
陈骁站在窗边,正在用指甲刀修指甲。
“你愿意参与进来吗?”赵建国问。
林远舟知道这件事。
前世,也是这份申请书,也是一样的说辞。他当时傻乎乎地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后来他才知道,陈骁之所以推荐他,是因为整个计算机系都知道林远舟会写代码,但性格孤僻、家境普通、不懂人情世故。
翻译过来就是:能干活的工具人。
前世他确实给陈骁当了大半个学期的工具人,帮他做了整个孵化中心的网站和数据库,写出了第一版商业计划书。然后陈骁带着这份商业计划书去参加省里的创业大赛,拿了一等奖。获奖感言里感谢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提到林远舟。
“可以。”
林远舟说。
赵建国满意地点点头。陈骁的指甲刀也停了一下。
他们都没注意到,林远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世他花了二十年,学会了一件事:
最好的报复,不是拒绝。
是让对方亲手把你的路铺好,然后再发现,这条路通往的,是他的终点。
楼下广播站的音乐停了。
整栋办公楼安静下来。
林远舟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里,身后是九月下午的阳光,面前是一份注定要被他吞掉的猎物。
2000年的风,正在从窗外吹进来。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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