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骁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已经签收的快递。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头也不回地递过来。
“孵化中心的网站，一周之内能做出来吧？”
林远舟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需求清单。字迹潦草，逻辑混乱，大概意思是：要一个能展示项目成果的网站，要有论坛，要有会员系统，界面要高大上。
前世他拿到这份需求的时候，熬了三个通宵。做完之后陈骁说不满意，让他改了五版。最后交上去的版本被陈骁拿去参赛，一个字都没提他。
“一周不够。”
林远舟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陈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比林远舟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你不是计算机系的吗？做个网站能有多难？”
“两周。”林远舟说，“你写的这些需求，论坛和会员系统需要后台数据库支撑，前端页面至少要做三套模板才能适配不同的浏览器。一周做完也行，但质量我不保证。”
陈骁皱了皱眉。
他说的是“两周”而不是“不行”，说的是“质量不保证”而不是“我不做”。这种说话方式让陈骁没办法发作，因为听起来对方不是在拒绝，而是在主动提出更专业的建议。
“行吧，”陈骁最终点了头，“两周就两周。好好做，做好了我在辅导员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说完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前世，陈骁每次拍他肩膀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青睐。他会在心里暗暗感激，然后加倍努力干活。
后来他才知道，拍肩膀是最廉价的笼络方式。真正想给你东西的人，会跟你谈合同、谈股份、谈白纸黑字的利益分配。拍肩膀的人，只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地替他干活。
他收回目光，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掏出来。
一台诺基亚3210。
灰色的塑料外壳，屏幕只能显示两行文字，键盘上的数字已经有些磨损。前世他用了整整三年，直到毕业才换掉。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妈。
“儿子，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别省着。”
林远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前世，父母在他创业第三年的时候出了车祸。那时他刚融完A轮，公司估值破亿，忙得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在上海开投资会，赶回老家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句话前世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嚼到骨头缝里都是苦的。
他按下回复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够的，妈。你和爸注意身体，天气要凉了，多加件衣服。”
发完短信，他合上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的门。
王宇还坐在电脑前，嘴里叼着一根泡面叉子，眼睛盯着屏幕。看到他进来，立刻把叉子从嘴里拔出来，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老林！你刚才查的那几个域名，有个已经被人注册了——”
“baidu.com，对吧？”林远舟关上门，“我知道。”
“你知道？”王宇瞪大了眼睛，“那你还查？白花七十块钱？”
“查一下又不花钱。”
“哦对。”王宇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替你紧张。对了，你搞那些域名到底是要干嘛？我看你一口气注册了五个，三百多块就没了。那可是咱俩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以后会值钱的。”
“值多少？”
林远舟想了想，没说具体的数字。他只是说：“够你买下整个宿舍楼。”
王宇愣了两秒，然后“嗤”地笑出声来：“行，我就当你是在做梦。反正钱都花了，回头饿肚子的时候别找我借。”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林远舟没再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时间会替他证明。现在说再多，不如等来年那些域名一个接一个被人盯上，那时候王宇自然会明白。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大脑袋显示器嗡嗡响了几秒，桌面亮起来。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桌面上除了几个系统图标，就是一堆散乱的代码文件和下载的MP3。
他点开一个文本编辑器，开始写孵化中心网站的需求分析。
王宇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陈骁的项目。”
“靠，”王宇皱起眉头，“你真要帮他干啊？那个姓陈的，学生会的人都知道他什么德性。上学期搞了个什么‘大学生创业沙龙’，拉了十几个人给他白干活，最后连顿饭都没请。你帮他，迟早被他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
林远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我接，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谁？”
林远舟没有回答。
前世，这个孵化中心的项目不只是陈骁一个人的。项目团队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负责美工设计的女生，美术系的，叫许乐宁。
前世他并不认识她，只是听陈骁提过几次，说美工的那个女生手艺不错，就是家境不好，什么都干不长。后来项目结束，大家各奔东西，他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再后来，他创业失败，众叛亲离，连公司前台都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
就是那个时候，他在出租屋里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张没有署名的存折，五万块钱，附带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
他追查了很久，才从快递单的残留信息里找到寄件人的名字。许乐宁。
那时候她已经在老家县城的一家打印店里打工，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五万块，是她全部的积蓄。
他打电话过去，用最骄傲的语气拒绝了她的好意。
“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他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挂断了。
三个月后，他从王宇口中得知，许乐宁因为劳累过度，在去客户公司送打印材料的路上被车撞了。人没死，但左腿截肢。那年她才二十五岁。
林远舟关掉文本编辑器。
“王宇。”
“啊？”
“你知道美术系在哪儿吗？”
王宇想了想：“综合楼那边吧。你问这个干嘛？”
林远舟站起来，从椅背上抓起外套。
“去见一个人。”
“谁啊？”
“一个欠了二十年的人。”
“啥？”
林远舟没解释。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橘红色的晚霞中。
美术系的教学楼离计算机系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中间要穿过一片梧桐树林和一座小桥。九月的傍晚，校园里到处是下课后三三两两的学生。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2000年的水泥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前世那些破碎的记忆上。
许乐宁。前世他只知道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永远穿着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他在孵化中心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画图，从不主动说话。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几句话。也许从头到尾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寄来了全部的积蓄。
而他用“施舍”两个字，把她的全部打碎了。
美术系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一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是一间画室。
林远舟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画室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生，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铅笔，正在画纸上快速地画着什么。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打湿了。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和一包榨菜。
林远舟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隔着这扇门，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他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好好活着。
“同学，你找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远舟转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看着他，手里抱着一摞画册。
“我找许乐宁。”
女老师指了指画室里面：“就那个，还在画着呢。你进去吧，再过二十分钟要锁门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许乐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就这么看着他。
一双安静的眼睛，不是漂亮，是干净。干净到让人不忍心在里面留下任何杂质。
“你好，”林远舟说，“我是计算机系的林远舟。”
许乐宁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轻轻“哦”了一声：“陈骁学长说的那个？”
“是。”
“网站的需求我收到了，”她从画架旁边的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我已经画了三版草图，你看看哪个方向更合适。”
她把笔记本递过来。
林远舟接过去，翻开。三版手绘的网页设计稿，每一版都用铅笔仔细地画了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设计思路。
前世他从没看过这些草稿。陈骁直接丢给他一份“定稿”，让他照着做就行了。
“第三版。”他说。
许乐宁微微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一版你把所有的按钮都放在了用户习惯的位置，连一个从来没上过网的人都知道该点哪里。我们做网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好用。”
许乐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被人理解的亮光。
“好，”她把笔记本收回去，“我会按照第三版继续细化。”
林远舟看着她把笔记本放回书包，又把吃了一半的馒头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裹好，塞进包里。
“你没吃晚饭？”
许乐宁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吃了。”
林远舟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许乐宁愣住了。
“这是预支的酬劳，”林远舟说，“网站两周之内要做完，需求很多，可能会经常加班。多出来的钱，就当误餐补贴。”
许乐宁看着那三百块钱，嘴唇动了动。
三百块，在2000年，是一个大学女生两个月的生活费。
“不用——”
“不是施舍。”
林远舟打断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是投资。”
许乐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林远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二十年了。前世她说“好好活着”的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好好活着，不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是带着所有亏欠和遗憾，重新活一遍，把曾经错过的每一份善意都还回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说那两个字了。
“拿着吧。”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许乐宁的声音：“林远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已经暗下来的走廊里。
2000年的第一笔投资，就这么开始了。
这一世，他不是来索取回报的。他是来还债的。每一笔前世欠下的债，他都要亲手还干净。
走出美术系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梧桐树叶上，像是给整个校园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的诺基亚3210又震了。
是王宇发的短信。
“老林，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到寝室找你，叫什么苏婉清。我说你不在，她说她明天再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女的？！”
林远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苏婉清。前世的前妻。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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