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洞口,先给旁边的土地神像磕了一个头。
感谢它这几天,一直为我提供饮食。
又告诉土地爷爷,如果今天捉到蛐蛐卖了钱,我会买好吃的来孝敬它。
我是被堂姐夫凶神恶煞地赶出来的。
那天,我一声不吭,只是将滚落一地的衣服用麻绳捆在一起。
堂姐明明抹着泪,却努力想冲着我笑。
那笑,别扭,让我的心直发酸。
我拍拍她的肩,提上行李,转身就走。
我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但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有所作为,一定会拿出银币,狠狠地甩在堂姐夫的脸上。
如果他还是对我堂姐不好,我非得老账新账一起算。
我叫江福,男,今年十六岁。
从我能记事起,就感觉一直在堂姐家住。
前些年,堂姐夫对我还比较友善。
当然,并不是我有多讨人喜欢。
而是他看到了一袋又一袋的银币。
给钱的,是我的亲身父母。
那时,在我的印象里,父母并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能不断给银币的工具。
堂姐夫一有钱,常常会到镇上去打酒。
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我买一个火烧。
他时常笑着对我说,我是他的摇钱树,不可或缺。
我晓得父母经常给银币来,但从来没和他们见过面。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外面干什么?
到上个月,父母没再给银币来。
只捎来一封信。
信用牛皮纸封住,是父亲生前所写。
一打开,里面潦潦草草一行字:江福,老老实实地生活。
切记,一定不要涉足江湖!
直到现在,我还懵懵懂懂。
我只知道自己叫江福。
但不知道,什么是江湖?
得知父亲死了,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但,也是在那一天,我再也没有笑过。
父亲走后,母亲竟杳无音讯。
或者说,我压根就没有母亲。
堂姐夫见不到银币,我在他家里,已经无足轻重!
堂姐夫对我的态度,也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刚开始,还是指桑骂槐。
渐渐地,就蹬鼻子上脸的辱骂。
到后来,他只要心不顺,便对我拳打脚踢。
单打不解气,就双打。
参与的,是比我大两岁的外甥陈起飞。
外甥打舅舅?
寄人篱下,哪有什么尊卑伦常!
我清楚的记得,这一月,我不是脸上红肿,就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总之,没有一天不带点伤。
为了生存,我选择了隐忍。
我不会打,也不敢打。
但,可以挨打。
一月的坚持,居然皮糙肉厚起来。
当然,还是得力于堂姐在暗中维护我。
不然,我哪有一口气在?
但,还是被赶出了家门。
被赶出家门的我,住进了山洞。
一住,便是五天。
渴了,喝山泉。
饿了,摘野果。
洞外有一尊土地神像,总有人留下干粮。
我不知道,土地神是否庇佑过那些人。
只知道,我的下一餐,总算有着落。
山洞只能遮风挡雨。
它再深,也藏不住我所受的屈辱。
我,不可能死守在这里!
我得去挣银币。
得挣很多很多的银币。
多得足够把过去埋葬。
把堂姐夫的那张脸砸烂!
我所处的镇子,叫荒牙镇。
荒牙镇的人,活得很简单。
平日里,要么修炼,要么是斗鸡、斗牛、斗蛐蛐。
胜者,血是热的。
败者,血是冷的。
但无论冷热,只要赢了,就能把鸡把牛把蛐蛐送进临渊城。
去换又白又硬的银币 ,去换又高又大的房子。
于是,就有很多人买鸡,买牛,买蛐蛐。
于是,就有很多人养鸡养牛捉蛐蛐。
我没银币,没地方。
养不起鸡,养不起牛,就只能捉蛐蛐。
最好的蛐蛐,藏在断魂山脉,还不少。
却也危险。
那儿,是死神的后花园。
野兽在那里横行,比人要凶残得多。
谁敢进去,谁就可能死。
也可能,收获很多。
我得去。
因为,只要不死,就能挣到银币。
断魂山脉就在镇西三里外。
风从山口儿吹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传说走进去的人,魂魄都会被山里的怨气影响。
敢夜里进去的,除了我这种活得不耐烦的人,再没人敢去。
我在乱石堆里蹲下,静静候着蛐蛐的出现。
终于,来了。
它很黑,很大,很威猛。
两根白须,在月光下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厉气。
是你了!
我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扣住了竹筒的盖子。
捉蛐蛐,有讲究。
出手要快,准,狠。
不能有半点犹豫。
因为只要你犹豫一瞬,机会就稍纵即逝。
“啪。”
竹筒合上了。
里面传来了细微的振翅声。
我把竹筒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这只虫子,值很多银币。
足够让我在荒牙镇,吃一口热乎饭。
甚至,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断魂山脉。
山还是那座山,黑沉沉地压在那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和它有了某种交易。
我以命换银子。
它收下我孤注一掷的胆子。
月光皎洁,寒意刺骨。
我紧紧衣服,准备往回走。
突然,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的黑色气体,猛地从那竹筒中冒出来。
那不是烟,更不是雾。
倒像一股怨气,或是一股从地狱里渗出来的死气。
黑气在空中翻腾、扭曲。
虚像很弱,却也能看着。
“这是什么?”
我有些慌。
不是怕死。
来的时候,我已经只做好死的准备。
死在断魂山脉,不过是多一具尸体而已。
一了,百了。
我是怕这东西。
这团从竹筒里钻出来的黑气,
不臭,不腥,只是冷。
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别慌,小伙。”
这时,竹筒里传出来人的声音。
声音很平静,也很虚弱。
我盯着那只竹筒,手在抖。
“你是人吗?”
我壮起胆子问。
“是人。”
“那你为什么在蛐蛐罐里?”
“因为我刚重生。”
“重生?”
我有些纳闷。
“我本是人,”那声音又响了,“现在,成了蛐蛐。”
我的手,忽然不抖了。
不是不怕,是恐惧到极致,反倒彻底坦然。
荒牙镇本来就癫狂。
断魂山脉本来就诡异。
现在,连一只虫子,都说是重生者,倒也不足为奇。
“那,”我轻声说,“我该怎样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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