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什么都能当成生意来谈。
十七岁辍学摆摊,二十三岁还清赌鬼老爹留下的烂账,二十六岁在城南菜市场拥有三个固定摊位——从卖菜、卖调料到卖冻货,一条龙服务。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菜市场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许七安好歹也算一号人物。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傍晚六点,菜市场接近收摊。许七安靠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机,手边还剩半筐卖相寒碜的草莓,几根蔫黄瓜,一堆歪瓜裂枣的有机花菜。
他打了个哈欠,琢磨着今晚是吃沙县还是兰州拉面。
一个老头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灰布衣服,头发像被炮仗炸过,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七十往上的年纪,走路倒还稳。老头在摊位前停下,眯着眼打量那半筐草莓,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小伙子,这个,怎么卖?”
许七安扫了他一眼。
混菜市场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力早就练出来了。这老头两手空空,没菜篮子没塑料袋,不像是正经买菜的主儿。手腕上系着根红绳,坠了块鹌鹑蛋大小的黑石头,质地古怪,不像煤精也不像黑曜石,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乌光。
“十五一斤。剩的不多了,全要的话给您算十二。”
老头“嗯”了一声,捡起一颗草莓,翻来覆去看了足有半分钟,表情严肃得跟鉴宝似的。
“品相是差了点,底子倒是好的。”
许七安差点乐了。草莓能有什么底子,又不是赌石。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大爷,正经大田草莓,不是催熟的,您放心。”
老头没接话,把草莓放下,又拿起一根黄瓜端详半天,摇摇头。最后目光落在那堆有机花菜上,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灵气倒是足一些。”
“什么?”
“没什么。”老头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都给我吧。”
许七安麻利地装袋,草莓黄瓜花菜一股脑塞进去,顺带把那根发蔫的白萝卜也捎上了。上秤,二十七块八。
“给二十七。”
老头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钢镚,五块的纸币,几张皱巴巴的一毛两毛。数来数去,二十二块六毛。
“不够。”
老头面不改色:“差五块四,拿东西抵。”
许七安叹了口气。菜市场这种事儿多了去了,老头老太太隔三差五拿东西抵菜钱,什么塑料袋鸡蛋自家腌的咸菜,五花八门。
“行,什么?”
老头利索地解下红绳,把那块黑石头搁在摊位上。
“这个。”
许七安拈起来掂了掂。挺沉,入手冰凉。没包浆,没雕工,普普通通一块黑疙瘩。
“这什么?”
“仙家遗宝。”
许七安嘴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尊重:“行,仙家遗宝就仙家遗宝。您慢走。”
“等等。”老头没走,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摊位上,“还有一事。小伙子,帮我在这个单子上签个字。”
许七安低头一看,那纸材质古怪,泛着淡金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语言,弯弯绕绕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什么?”
“过户手续。”老头指了指那堆文字,“最下面签个字就行,做个见证。”
许七安本能地想拒绝。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谁签谁傻。
老头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搁在摊位上。
“帮个忙,五百块归你。”
许七安的目光落在那沓钞票上。
崭新,连号,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五百块,够他交一个星期摊位费了。而他要做的,只是在纸上签个名。
“不犯法吧?”
“合法合规。”老头的表情坦荡得能去当政协委员。
许七安看了他两秒,抄起笔,在老头指的地方歪歪扭扭签了名字。
落笔的瞬间,指尖一麻,像被静电打了一下。那张纸上的文字似乎亮了一瞬,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头满意地收起纸,把五百块拍在摊位上,拎起那袋菜,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伙子,好人一生平安。”
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过道里,老头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一晃,不见了。
“怪人。”
许七安摇摇头,把钱揣好,开始收摊。遮阳棚卷起来,地秤搬进铁皮柜锁上,烂菜叶子扫进垃圾桶。骑上那辆五年的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单间,二十平,月租八百。他冲了个澡,把打包的炒粉搁桌上,坐到床边开始算今天的进账。
微信三百二,现金八十六,加上老头那五百块,今天进账九百多。
不错。
他心情挺好地把那块黑石头掏出来,在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仙家遗宝……还挺能吹。”
石头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货,摸上去凉丝丝的。他用手指摩挲了几下,指尖忽然开始发烫。
低头一看,那块黑石头像是活了。表面浮起一层暗金色的纹路,繁复古老,和那张纸上的是同一种文字。纹路越来越亮,然后——
石头化了。
就在他手心里,变成一团黑色的液体,沿着皮肤往里渗。
许七安嗷地一嗓子从床上蹦起来,疯狂甩手。没用。那团黑东西根本不听使唤,几秒钟就渗了个干净,手腕上连个疤都没留下。
“操!”
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猛冲。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痕迹,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后,灼热感从手腕处炸开。
他低头,看见右手腕皮肤底下一行烫金的篆字在往外蹦,一个字接一个字,像有人在血管里刻字——
【仙矿遗产继承确认】
紧接着更多字往外冒:
【继承人:许七安】
【资产:玄铁矿一座(坐标:东胜洲·苍梧岭·丙字第七矿区)】
【负债:三千万灵石】
【缴款期限:三十日】
【逾期处理:天罚】
字迹停留了大概十秒,然后缓缓沉进皮肤深处。手腕恢复如常,什么都没了。
许七安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三秒后。
“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声音都劈了,猛抄起手机,给老头拨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电子音从听筒里传来:
“您拨打的号码已飞升,请过三千年再拨。重复,您拨打的号码已飞升,请过三千年再拨。”
忙音。
许七安举着手机,站在惨白的灯光里,表情像是刚被人喂了一口苍蝇。
飞升。
三千年。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觉得今天这事儿已经离谱到了一种境界。
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手腕上的灼热感还在,皮肤底下隐隐有东西在流动,像一股温热的电流在血管里钻来钻去。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
嗡——
掌心弹出一道光幕,半透明,悬在手掌上方。光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文字。资产清单,负债明细,矿区地图,还款倒计时。那张地图上标着一座山头,光秃秃的,什么植被都没有,旁边注释两个大字:
“废弃”
许七安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抽了又抽。
一座废弃的矿,倒欠三千万。这叫遗产?这叫投胎没投好直接掉坑里了。
那个老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顾客,他就是来找替死鬼的。把一座破产的烂矿硬塞给一个凡人,自己拍拍屁股飞升跑路了。
“行,你真行。”
许七安关掉光幕,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开始消化这一切。
债他见多了。
十七岁开始,他就在和各种各样的债主打交道。赌债,赊账,高利贷,哪一样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的?他许七安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条——
债不可怕,怕的是不敢谈。
三千万灵石是债,三千块人民币也是债。本质上没区别。区别只在于——你得找到那个愿意坐下来谈价钱的人。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研究研究那座矿的资料。
光幕忽然又亮了,一行新文字跳出来:
【特别提醒:仙矿一经继承,不可转让,不可遗弃。继承人死亡将触发违约条款,由继承人直系亲属按双倍偿还。】
许七安盯着“双倍”两个字,眼神变了。
跑是跑不掉了。死了还得连累别人。虽然他没有家人了,但这个设定足够恶心人的。
他又躺回去,脑子开始飞速转。
三千万灵石是个什么概念,不知道。三十天够不够还,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逍遥的老头,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许七安这个人,从来没被债压死过。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烂账盘活。
他猛地坐起来,重新打开那道光幕,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座矿的全部资料。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矿区实景图缓缓展开——荒山野岭,满目疮痍,废弃的矿洞像一个个黑窟窿,无声地盯着他。
但许七安的眼睛亮了。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矿区边缘,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黑色矿渣,标注是“废弃灵肥——无回收价值”。
“无回收价值”六个字,许七安太熟了。
菜市场的烂菜叶子,饭店后厨的泔水,在别人手里是无用垃圾,在懂行的人手里,那是能换钱的宝贝。关键在于——你卖给谁,怎么卖。
他舔了舔嘴唇,开始盘算。
第二天一早,许七安没去菜市场。
他顶着一对黑眼圈,直奔本市最大的批发市场。
“老板娘,烂草莓怎么卖?对,烂透的那种,越烂越好。”
“有机花菜,品相最差的那批,虫咬过的也成。”
“过期的可乐有吗?来一箱,临期的也行。”
批发市场的老板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精神病。
许七安不在乎。
他扛着大包小包回了出租屋,把东西往地上一堆,然后抬起右手,深吸一口气。
“来吧,让老子看看,你这破仙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对着光幕上的地图,伸手点了下去。
腕上篆字骤亮,一道白光从掌心炸开,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光芒散尽时,许七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荒山的山脚下。
空气里一股硫磺和灰土的味道。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脚下是碎石子地,踩上去咔嚓响。
不远处,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插在碎石里,上面刻着几行字。这次,他居然看懂了——
“丙字第七矿区。负债:三千万灵石。擅入者后果自负。”
下面一行小字:
“现任矿主:许七安。”
许七安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钟,弯腰捡起脚边一块黑漆漆的矿渣,在手里掂了掂。
不轻。有点分量。
“行。”
他把矿渣往兜里一揣,扛起从地球带来的大包小包,大步往矿区里走。
“从今天起,这就是老子的地盘了。”
风卷着灰土从身后吹过来,那扇歪斜的木牌被吹得吱呀作响。
远处,矿洞入口像一张黑漆漆的嘴,张着,等着。
而许七安不知道的是,在那座矿洞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三千年前被封印在这里的。
不该醒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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