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站在矿场入口,花了整整三分钟来接受眼前的现实。
荒山。真正意义上的荒山。没有树,没有草,连苔藓都不长。满山的灰黑色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里一股硫磺混着铁锈的味儿,呛鼻子。
天是灰蒙蒙的。许七安抬头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太阳在哪儿。
“行,连太阳都省了。”
他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颠了颠。袋子里装着他从批发市场扫来的货——烂草莓、有机花菜、过期可乐、几包临期辣条和两斤卖相寒碜的黄瓜。这些在菜市场卖不出去的玩意儿,此刻是他全部的启动资金。
许七安沿着矿场边缘走了一圈。
矿场比他想象的大。光幕地图上显示这座“丙字第七矿区”占地三四百亩,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凹陷的谷地。矿洞入口在半山腰,黑漆漆的洞口像被人往山体上掏了个窟窿,周围散落着生锈的铁器和破烂木箱。
谷地中央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石屋。说屋子都抬举它们了——几块大石板搭的棚子,连门都没有,风一吹呜呜响。
“这是人住的?”
他走进其中一间。石床,石桌,一盏油灯,灯油早干透了。墙角堆着几块黑漆漆的矿石,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沉。比同等大小的铁块还沉,入手微温。
光幕适时弹出:
【下品灵石(废弃):灵气含量低于3%,无提炼价值。】
“低于3%就不能用了?”
【灵气含量低于1%:统称矿渣,仅可作为填充料或废弃处理。】
许七安把石头丢回墙角,正要往矿洞那边走,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猛转身。
十几步外,一个人正蹲在大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着他。
那是个干瘦的少年,十七八岁,灰扑扑的粗布短褐打了好几处补丁。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珠子又黑又亮,背上背个竹篓,里面装着几块零碎矿石。
两人对视三秒。
少年“嗖”地缩回脑袋。
“站住!”
少年浑身一抖,从石头后踉踉跄跄跑出来,扑通跪下了:“大爷饶命!小的不是偷矿的!小的只是捡了点废料——”
许七安愣了。
他这辈子被叫过“老板”“小许”“摊主”“那个卖菜的”,没被人叫过“大爷”。还是跪着叫的。
“你先起来。”
少年脑袋埋得低低的,一迭声地喊:“小的叫刘富贵,是矿上的杂役,不是贼,真的不是贼——”
“我没说你是贼。起来说话。”
“……真不杀我?”
“我杀你干嘛?”
刘富贵颤颤巍巍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哆嗦,个子比许七安矮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风大点就能吹跑。
许七安打量他:“你是矿上的杂役?”
“是是是。”刘富贵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丙七”字样,“前任矿主在的时候小的就在了。矿场废弃后上头说要留人看守,就把小的留下来了。”
“留了多久?”
“三年。不对,三年零四个月。”刘富贵掰着指头算。
许七安沉默了一瞬。
三年零四个月。一个人。
“上头是谁?”
“万宝宗外务堂。”刘富贵声音小了半截,像是怕被人听见,“这矿以前是万宝宗的产业,矿脉枯竭了就弃了。按规定废弃矿场要留人看守,防散修偷采。”
“万宝宗又是什么?”
刘富贵瞪大了眼,表情像听见有人问“太阳是什么”一样不可思议:“您不知道万宝宗?”
“新来的。”
“新来的也不该不知道啊……”刘富贵挠了挠头,“万宝宗是东胜洲的大宗门,这一片儿的矿山灵脉都归他们管,惹不起的那种。至于具体多大,小的也说不上来,反正很大。”
许七安没追问,换了个问题:“三千万灵石是什么概念?”
刘富贵的嘴巴张成O形。
“三……三千万?”
“对。”
刘富贵咽了口唾沫,掰了半天手指,最后哭丧着脸抬头:“小的这辈子经手的灵石加起来不到二十枚。三千万——能把万宝宗买下来吧?大概还能剩点。”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
那个死老头,给他挖了个天坑。
“前任矿主是谁?一个穿灰布衣服、手腕系红绳的老头?”
刘富贵摇头:“前任矿主是个散修,姓马,挖了半年没挖出东西就跑了,欠了小的半年工钱。您说的那个老头——”
他忽然脸色变了,声音压得极低:“手腕系红绳?下面坠块黑石头?”
“对。”
刘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您说的是墨老前辈。墨渊,镇狱仙尊墨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东胜洲最大的叛徒,三千年前被五大仙帝联手镇压的魔头。听说他被封印前,把自己的一缕残魂封在魂玉里——”
许七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皮肤底下那股温热感还在,像一条沉睡的蛇。
“黑色的?鹌鹑蛋大小?”
“对对对!”
“那老东西为什么把这玩意儿给我?”
刘富贵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可能……要飞升了,魂玉不能带着渡劫,会被天雷劈碎。得找个替死鬼接盘。”
许七安咬了咬牙:“飞升成功率多少?”
“不到一成。”
许七安闭眼,深呼吸,睁开。
老东西大概率已经被劈成灰了。这个念头让他舒坦了半秒——然后想到三千万的债没人替他扛了,心情又憋了回去。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活动肩膀:“带我转转,看看这破矿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刘富贵殷勤地走在前面。他对这个新矿主挺有好感——这人穿得奇怪,说话也奇怪,但至少没一上来就打他。不打人的矿主就是好矿主。
两人往矿洞方向走。
“以前出产什么?”
“玄铁。”刘富贵指着满山的黑碎石,“锻造低阶法器的主要材料。三百年前还是富矿,出过不少好东西。”
“后来呢?”
“挖空了。挖了三百年,能挖的都挖干净了。现在整座山剩的都是矿渣,灵气低得连检测法阵都感应不到。”
许七安弯腰捡起一块黑漆漆的碎石。粗糙,布满气孔,像烧过的蜂窝煤。
光幕弹出:
【玄铁矿渣:灵气含量0.3%,无任何提炼价值。】
0.3%。
许七安盯着这个数字。菜市场里的烂菜叶子,饭店后厨的泔水,在别人手里是无用垃圾——在懂行的人手里,能卖钱。关键在于卖给谁,怎么卖。
“附近有没有能买卖东西的地方?”
“有!”刘富贵眼睛一亮,“往南三百里有座坊市叫三河镇,散修和小门派都去那儿交易。每月十五还有赶集。”
“多远?”
“走路的话……两三天。”
三十天期限,路上来回就要五六天。许七安压下心里的烦躁:“那就走路。明天一早出发。”
刘富贵愣住:“您要去三河镇?”
“不去怎么还债?”许七安把矿渣揣进兜里,嘴角扯出个笑容,“破不破,拉出去遛遛才知道。万一有人眼瞎呢。”
刘富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在这个新矿主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跟菜市场里那些最精明的商贩一模一样的味道。
而许七安已经大步往矿洞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菜市场砍价前的蓄力感。
身后,刘富贵忽然喊道:“矿主!”
“嗯?”
“您那袋子里装的什么?闻着酸酸的。”
许七安头也没回:“宝贝。能还三千万的那种。”
刘富贵看了眼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又看了眼满山的矿渣,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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