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源上任第一天就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陈默手里所有零零散散的情报重新编了号。流寇动向、地方舆情、官场消息各分一册,每册按日期排列。之前陈默靠脑子记,现在有了一整套索引系统。
第二,算了一笔总账。营中现有存粮三千两百斤、存银六百七十两、水泥存货四百袋、可战之兵一百五十人。按这个家底,守南阳城最多支撑十五天。十五天后粮尽弹绝,除非马守应不来。
“他不会不来。”杨清源指着地图,“马守应本来就不认识刘老虎,他南下是为了抢粮。刘老虎只是他的一个接应点,接应点没了不影响他抢粮的目的。他还是会来。”
“所以打是肯定要打的。”陈默说,“问题是怎么打。”
“硬打打不过。三千对两百,正面接战是送死。但有一点可以利用。”杨清源手指点在伏牛山南麓,“马守应不知道刘老虎死了。准确地说,他不知道刘老虎是在寿宴上被一锅端的。如果我们封锁这个消息,让他以为刘老虎还在,他会按原计划先到青石寨会合。等他到了青石寨发现山寨空了,至少要乱一天。这一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换家。”
杨清源把地图上标记的马守应行军路线用笔圈了一下。他的思路是等马守应全军扑向青石寨的时候,派一支小队去烧他的辎重粮草。马守应的三千人轻装南下,粮草全靠骡马队跟着。粮草一旦被烧,三千人的肚子比三千把刀更可怕。不用打,饿两天自己就退了。
沈月如也在旁边听着,她补了一句:“烧粮草的小队我来带。我的人在山里跑得快,放完火就钻山,马守应的骑兵追不上。”
“我带人去青石寨方向布置假消息,散布刘老虎已经跟官军接头了。让马守应的探子报告互相矛盾,再多拖他半天。”杨清源接上。
“那正面呢?”赵铁柱问。
陈默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南阳城:“正面拖着。不是守城,是不断地派斥候出去骚扰他的行军队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走不快,给杨教谕和沈姑娘争取时间。把我们的火铳队分成五个小组,每组五支火铳,分别在五个路口轮流骚扰。不打硬仗,打完就跑。让他的行军速度从一天四十里降到一天二十里。”
杨清源看了他一眼:“一天四十里降到二十里,等于多拖出两天时间。两天够烧粮草了。但你让一百五十个兵去骚扰三千人的队伍,万一被咬住了呢?”
“火铳打完就跑。马守应的骑兵不多,大部分是步兵。只要不走夜路不被包围,火铳手的速度比步兵快。唯一的风险是骑兵追击,所以在每个骚扰点后面一里处都要设一个绊马索点。追兵追到一半被绊倒,就不敢追了。这是伏击和骚扰的叠加用法,叫迟滞战术。”
杨清源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百户,你这些东西都是从《纪效新书》上看的?”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自己想。”
杨清源没有追问。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入夜,陈默站在南阳城墙上。城下的村庄已经空了,百姓们拖家带口躲进了城。城墙上燃着烽火,每隔十步站一个哨兵。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这是崇祯十年的一个夜晚。距离李自成攻破北京还有六年多,距离崇祯皇帝吊死煤山还有六年多。历史上这些事都会发生,但陈默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地平线,心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能守住南阳,就能把南阳变成一个堡垒。如果南阳变成堡垒,就能成为整个河南的支点。如果河南稳住了,李自成就不可能像历史上那样一路势如破竹打进北京。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历史的轨迹正在偏离。他不是来改变历史的,他是来做事的。做完了事,历史自然会变。
赵铁柱爬上了城墙,递给他一块烤红薯。
“老陈,杨教谕今天列了个单子,说咱们要是真把马守应打退了,南阳这摊子事就够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开封那边坐不住,要派人下来看看了。到时候就不是南阳的事了,是河南的事。说不定还会惊动朝廷。你紧张不?”
陈默撕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红薯很甜,是灌渠边上种出来的第一季收成。
“不用等到朝堂。马守应退兵之后,南阳自己要变。孙世仁倒了,卫所要重组。水泥窑要扩,灌渠要延伸到下游。还要建学校、办民团、修驿道。要做的比要怕的多。”
赵铁柱嚼着红薯看着远处的黑夜。
“老陈,俺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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