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直接去卫所。他先去了一趟县衙。
周知县正在批公文,看到陈默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他袖口上的血迹。
“陈百户,你这是……”
陈默把账册放在桌上。周知县翻开看了一遍,翻到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一本账册记录了三年以来孙记酒铺与流寇刘老虎的全部交易,涉及的金额、物资、日期一清二楚。这已经不只是通匪了,是资助、勾结、坐地分赃。按照大明律,武官通匪,死罪。
“这本账册从哪里得来的?”周知县声音发紧。
“青石寨。刘老虎的老巢。他老娘七十大寿,我给他送了一份贺礼。”
“刘老虎呢?”
“死了。”
周知县把账册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重新坐下。
“陈百户,你听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本官的权限。孙世仁是正四品指挥使,本官一个七品知县弹劾不了他。这本账册必须送到开封,经河南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会审。但府衙和卫所之间有一道墙,地方官动不了卫所的武将。这是体制的本意。”
“如果这本账册不止到开封呢?”
周知县抬头看他。
“知县大人刚才说,体制里有一道墙。但有一句话,墙再高也怕风大。如果南阳百姓都知道孙世仁通匪,这道墙就挡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
“公开。”
周知县沉默了很久。公开意味着把事闹大,闹大了上面就不能装看不见。但闹大了也就意味着他周敏才这个知县站到了孙世仁的对立面。在明末官场,站队是最危险的事。
“陈百户,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南阳当了三年知县都没有升迁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站队。”周知县苦笑了一下,“不站队的好处是两边都不得罪,坏处是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但如果这本账册是真的,如果孙世仁真的通匪,那我站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衙役说了一句话:“击鼓升堂。”
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口围满了人。周知县把账册里的内容拣了最关键的几条当众念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本宣科。但够用了。孙记酒铺每月向流寇提供酒水物资的清单、日期、数量,每一条都是铁证。
“孙记酒铺,老板孙有德,是孙世仁的同宗。”
周知县就用这一句话收尾。
人群哗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不到一个时辰,南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孙记酒铺被愤怒的百姓砸了,伙计们跑了,老板孙有德想从后门溜走,被一群百姓堵在巷子里扭送到了县衙。
卫所那边,孙世仁在衙门里摔碎了一只茶盏。
“这个疯子!他疯了!他以为他是谁?一个百户!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去请巡抚衙门的人!去请都指挥使!”
“大人,已经来不及了。周知县把状子写好了,派了快马连夜送往开封。明天一早,按察使司的人就能看到。”
孙世仁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他这辈子整过很多人,吃空饷、克扣粮、收受贿赂、跟流寇做生意。每一次都平安无事。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十七岁的百户手里。
而此刻,陈默在营房里做另一件事。他没去围观孙世仁的倒台,他在部署北边的防务。刘老虎死了,但马守应的三千人还在路上。他不知道青石寨已经完了,按原计划他应该在这两天到达南阳城外。如果让他发现刘老虎没了,他有三种选择:攻城、退兵、或者就地劫掠一番再走。
不管哪种选择,南阳都必须有防守力量。
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有一百五十个能上阵的兵。新募的那批还在训练中,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拉出去打。如果马守应三千人攻城,就算孙世仁的卫所兵肯出战(现在大概率不肯,孙世仁已经自顾不暇了),也挡不住。
他需要一个人。
“铁柱,派人去府学,请杨教谕来一趟。”
“杨清源?”
“嗯。”
杨清源这人在南阳当了十二年教谕,官不大但在府学和地方士绅中的人脉极深。更重要的是,他通晓官场运作、擅长钱粮调配。陈默现在不缺兵源不缺技术,缺的是一个能帮他管住后勤和情报体系的人。赵铁柱能带兵冲锋,沈月如能写操典,但账目、文书、情报网络和跟官场打交道的事,需要一个专门的人。
一个时辰后,杨清源走进了陈默的营房。
他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走路很慢,说话也很慢,但一双眼睛锐利得不像是整天坐在学堂里的人。
“陈百户,久闻大名。找我这个教书匠有何贵干?”
“请你出山。”
“做什么?”
“做我的军师。管粮草、管情报、管文书、协助军务。我现在有两百个兵、四座水泥窑、一条灌渠、一班跟流寇结仇的百姓。这些东西需要一个脑子把它们串起来。你是南阳最适合的人。”
杨清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这十二年在府学都在做什么吗?不是教书,是在看。看一个个读书人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当了官就忘了自己是谁。我从十年前就不参加科举了,因为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这些年没有一个当官的来找过我,你是第一个。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官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然后为了让更多人能活命。”
杨清源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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