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应退兵的消息传回南阳时,全城沸腾了。
三千流寇被不到两百人打退,这在河南地界上是从未有过的事。百姓们自发出来放鞭炮、舞龙灯,把陈默的营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送来的米面、猪肉、鸡蛋堆满了整个操场。
陈默没有出现在庆祝的人群面前。他去了伤兵营。
骚扰战中伤了十七个人。火药爆炸中沈月如的右耳暂时失聪,要凑近了大声喊她才听得见。
“能恢复吗?”
“不知道。”沈月如坐在床沿,语气很平静,好像耳朵不是她自己的,“听不见了有听不见的好处。以后上战场不用怕炮声震耳朵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拿出沈月如写的半部练兵操典草稿,前面几十页已经写完,从队列训练到阵法变换到火器使用条分缕析。沈月如的字迹跟她的刀一样利落没有一笔拖泥带水。
“剩下的我来写。”
沈月如看了他一眼。
“你会写?”
“我不写,我说。让杨教谕执笔。你的思路我已经看懂了,继续往下顺就行。”
沈月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二次对陈默笑,跟第一次一样干脆利落。
“行。”
陈默从伤兵营出来时撞上了杨清源。杨清源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开封送来的公文,脸上的表情介于高兴和担忧之间。
“按察使司的批文下来了。孙世仁通匪案查实,革职查办押送京师受审。南阳卫指挥使空缺由沈平暂代。你,升千户。”
“这不是好事吗?”
“下面那句才是重点。河南都指挥使司下令,命新任千户陈默率部北上协助洪承畴围剿李自成。限一个月内出发,逾期以抗命论处。”
陈默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命令写得很官方,河南都司听说南阳出了个能打的千户,觉得正好借去助剿。但仔细一想就不对劲:他手底下才两百人,让两百人去围剿李自成的几万大军?这要么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要么是上面有人想看他的笑话。
“谁的主意?”陈默问。
“河南都指挥使刘泽清。这个人跟孙世仁有旧交,当年一块儿在辽东打过仗。孙世仁倒台他脸上挂不住,但又不能明着救孙世仁,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让你去打李自成,打输了正好治你的罪,打赢了功劳归他调度有方。”
“刘泽清。”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你现在是千户,品级比他低三级,他的命令你不能不接。但接了就得去送死。这是一个死局。”
陈默把公文叠好收进袖子里。
“死局也是局。一个月够做很多事了。新兵训练加速,火铳产量翻倍,加上水泥和灌渠的收入,一个月后我们能拉出五百人。五百人不是去打李自成的主力,是在洪承畴的大营边上占个位置,不冒头不缩头不被吃掉。只要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刘泽清就拿我们没办法。”
陈默拍了拍杨清源的肩膀。
“一个月后北上,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结婚。”
杨清源手里的公文差点掉地上。
当天晚上,陈默去了沈平的宅子。沈平现在是代指挥使了,但见到陈默的时候姿态摆得比以前还低。他知道自己这个指挥使是怎么来的,没有陈默,孙世仁现在还在那间衙门里喝着茶吃着空饷。
“贤侄请坐。”
“沈伯父,今天不谈公事。晚辈有一桩私事相求。”
“请说。”
“晚辈想求娶令千金沈月如。”
沈平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看陈默又看看手里的茶,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
“月如的脾气你知道。她不是一般女子,寻常婚嫁她看不上眼。若是她自己不愿意,我这个当爹的不会勉强。”
“伯父说的是。”
“不过,”沈平放下茶盏,“你打刘老虎那天晚上,月如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爹,南阳出了一个值得跟的人。我在她脸上看到了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我今天替她娘答应你。但最后还是要她自己点头。”
沈月如站在门外听到这话,没有进来。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三日后,陈默与沈月如成婚。婚礼简单得不像一个千户的婚事,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大摆宴席。证婚的是周知县观礼的是杨清源和赵铁柱,喝的是南阳本地的浊酒吃的是操场边上种出来的白菜。
但南阳百姓不干。他们自发在街头摆了流水席,每家出一盘菜一壶酒,从城南摆到城北。陈默和沈月如骑马从街上过,两边百姓拱手弯腰。赵铁柱在身后看得眼眶又红了。
当天晚上,陈默站在营房门口看月亮。沈月如坐在他旁边,右耳还不太灵,要靠左耳对着他。
“一个月后北上,”她说,“我跟你去。”
“你的耳朵还没好。”
“一个耳朵够用。打仗靠眼睛不靠耳朵,抄操典我一只手就能写。”
陈默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下颌角那道坚硬的弧线。
“好。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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