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个人在操场上站成了三排。
营房门口燃着四支松油火把,火光照着一张张半明半暗的脸。新兵们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
陈默站在队伍前面,火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只虎带了三百人来。后天到。”
操场上一片死寂。
“他们有三百人,我们有七十五个。他们是老匪,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陈默停顿了一下,扫过每一张脸,“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看不起你们。在他们眼里,你们是一群刚穿上军服的泥腿子,一冲就散。所以他们会轻敌,会冒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赵铁柱攥紧了刀把。
“现在分派任务。”
第一队二十人,赵铁柱带着,在营房正前方布置陷阱。不是简单的陷坑,是连环套:第一道绊马索藏在草丛里,第二道撒铁蒺藜(碎铁片磨尖了撒在地上),第三道才是正面的盾阵。
第二队二十人,老孙头带队,负责弓弩和火铳。陈默把营房里能找到的火药全集中起来,装了五十支火铳的定装药包。每支火铳打三发,打完立刻换刀冲。
第三队三十人,陈默亲自指挥,是正面盾阵的主力。五人为一组,盾手在前刀手在侧长枪居中,两组交替推进。
剩下的五人全是流民中半大的孩子,陈默让他们换上破烂衣服,分头去城外各条路口“玩耍”。不是送他们去送死,是当眼线。孩子们眼睛尖、脚程快,看到流寇立刻回来报信。报酬是一天三顿饭外加十文铜钱。这种活计陈默在现代叫“情报外包”,在大明,他管它叫“撒豆”。
“撒豆?”赵铁柱挠了挠脑袋。
“撒豆成兵。豆子撒出去了,情报就回来了。豆子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懂了?”
“没完全懂,但听着挺厉害。”
陈默没再解释。他走到营房门口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标准地图,是他这几天在周围转悠时用炭笔画的,标注了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土坡、每一片可以藏人的树林。
“一只虎从北边来,走这条路是最近的。”他在图上画了一道线,“这条路的中间是夹沟,两边的坡地高出路面一丈多,是个天然的伏击点。但他不会白天走夹沟,太危险。所以他会在夜里过。夜里看不清地形,我们的陷阱就能发挥作用。”
“咱们不在营房等?”赵铁柱问。
“等就是找死。三百人围住营房,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必须在半路上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杨清源不在,陈默自己做所有的军事推演。他在脑子里把整个战场过了三遍:一只虎的行军路线、可能的扎营地点、进攻时间、退路。每一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包括最坏的情况,如果一只虎没有走夹沟,而是绕道西路怎么办?
答案是:西路那边是沈平的防区。沈平不会明着帮他,但也不会让流寇从自己防区大摇大摆地过。这是一种微妙的借力,陈默算得很清楚。
“大人!”
一个半大的孩子从门外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了!在北边的柳树坡!大概三百人,正在埋锅做饭!打的是黑色旗,旗上画了个虎头!”
一只虎。
“多久能到?”
“他们吃完饭就得走,估计两个时辰。走夜路!”
陈默转头看向所有人。
“两个时辰。所有人检查装备,备好火把和火铳药包。半个时辰后出发。”
营房里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出鞘的、检查弓弦的、往箭囊里补箭的。新兵们的手还在抖,但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被逼到了墙角之后,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还没跑。
赵铁柱走到陈默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陈,你老实跟我说,有几分把握。”
“七成。”
“七成?对面三百号亡命徒,咱们七十五个新兵,你跟我说七成?”
“我说七成是因为我把地形、时间、对方的轻敌和我方的准备全算进去了。剩下的三成交给运气。战场上没有十成把握的事,铁柱。有七成就够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七成。老子打了十六年仗,从来没打过一场有七成把握的。行,今天我信你。”
半个时辰后,七十五人列队出营。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黑暗中漂着的一串火星。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默,十七岁的瘦削少年扛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盾上还沾着白天操练时溅上的泥巴。
赵铁柱走在他旁边,嘴里哼着一首老军歌。调子很糙,但在夜风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夹沟到了。
两边的坡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月光下像两道灰色的墙。路面很窄,只能并排走四五个人。陈默让人灭了火把,所有人伏在坡上的草丛里。
夜很静。只有蟋蟀在叫。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先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集。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马匹的低嘶。
一支黑衣黑旗的队伍出现在夹沟口。
旗上画着一只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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