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卫千户沈平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算不上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据说是当年流寇攻城时被炮弹崩掉的,沈平一直没修。
“留着当个记性,”这是他常说的话,“大明现在的样子就跟这石狮子差不多。”
陈默递了拜帖,被引到客厅坐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平大步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棱角分明。一身半旧的千户常服穿在身上,不怒自威。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泥样品,又看了一眼陈默。
“陈百户,久仰。”语气不冷不热。
“沈千户客气了。晚辈特来拜见,带了一点自己烧的水泥,听说千户在修缮城外哨所,或许用得上。”
沈平没接话,拿起水泥块翻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是你烧出来的?”
“我跟胡老三合伙。他出窑,我出配方。”
“配方哪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方子,改了几味料。”陈默把藏拙的策略贯彻到底,表情坦诚得不像在说谎。
沈平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过来人的洞明。
“孙指挥使让我查你。说你擅募兵员、私开商窑,违了卫所的规矩。你知道违制的后果吗?”
陈默正色道:“大人,我募兵是因为原额百人只剩三十五个。私开商窑是因为饷银欠了八个月发不下来。如果这叫违制,那我是违了。但我问心无愧。”
沈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孙指挥使在南阳卫待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南阳卫从三千人的编制缩水到不足八百。多出来的空额,都被他吃了。你搞练兵搞水泥,不是在救南阳卫,是在打他的脸。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还要干?”
“因为不干就活不下去。”
沈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下头。那是一种很轻微的赞许,轻微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爹!”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陈默转头,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的不是裙子,是束腰的武服;腰上挂的不是香囊,是一柄短刀。
沈月如。沈平的独女,南阳卫出了名的奇女子。
“有客人?”沈月如看到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是陈百户,南阳卫新晋的红人。”沈平的语气里夹着一丝调侃。
“就是你用水泥修城墙的那个?”沈月如眼睛亮了,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陈默,“看着不像,太瘦了。”
陈默没接这话。他注意到沈月如袖口磨出的刀茧,和站姿里透出的扎实下盘。
“沈姑娘习武?”
“练了十年刀。”沈月如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接,“听说你用新法子练兵,盾阵配上火铳。哪里学来的?”
“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上有记载,我不过是按图索骥改了一点。”
“改了什么?”
“把鸳鸯阵简化了。十二人的阵缩成五人:一盾一刀两枪一火铳。适合人少的情况。”
沈月如的眼睛更亮了。她正要继续追问,沈平咳嗽了一声。
“月如,陈百户是来谈公事的。”
“公事谈完了吗?”
沈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默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平忽然叫住了他。
“陈百户,有句话你记着。”沈平站在台阶上,神情严肃,“在南阳卫,能打的不一定能活。你得学会在看不清局面的时候先蹲着。蹲够了再站起来。”
“多谢千户指点。”
“还有,孙世仁这两天可能会召你去卫所。不管他说什么,别当面翻脸。我给你兜着。”
陈默抱拳一礼,转身出了门。
赵铁柱在门外等着,看到陈默出来赶紧迎上来:“老陈,怎么样?”
“沈平是好人。”
“废话,这个我早就知道。我说的是那个,沈姑娘?”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回到营房已经天黑。陈默刚坐下喝了口水,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百户大人!北边来的消息,刘老虎的三当家一只虎带了三百人,昨晚下山了!方向是往咱们这儿来的,最迟后天就能到!”
赵铁柱腾地站了起来。
“三百人?上次打柳林镇的不过一百五十人,这次翻了一倍!”
陈默放下水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三百人就三百人。铁柱,把所有人叫起来。今晚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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