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虎退到了柳树坡。
昨晚三百人浩浩荡荡下山的队伍,如今仅剩不到一百八十人。沿途跑散的人尚且不计,单单被生擒的就有三十二个。
残存的老营寇众蹲在地上,个个垂头敛眉,无人敢出声。人群里有细碎的窃窃私语,都说新来的那位镇抚手段诡异,手中火铳可以连发射击,厚重的盾牌竟能自行推进,根本无从抵挡。
一只虎将这些慌乱的低语尽数听在耳里,却无心呵斥整顿。他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该如何回去向头领交代。
三百名身经厮杀的老营精锐,竟然折在七十余名新兵手里。这般惨败回去,刘寨主绝不会轻饶他。
眼下唯一的生路,唯有拼死反扑。
只要取下那名镇抚的首级,所有败绩与耻辱,便能尽数翻篇。
“都给我起来!”
一只虎抬脚狠狠踹翻身前的铁锅,锅底碎石尘土四溅。
“把跑散的弟兄全部找回来!伤者就地留守,但凡能动的,尽数随我出发!今夜不走夹沟老路,改走西侧山道!”
残兵们面面相觑,人人眼底都是忌惮。有人心知西侧是沈平的防区,凶险难测,可对上一只虎布满血丝的双眼,终究没人敢出言反驳,默默咽下了劝阻的话语。
一个时辰后,狼狈的残军再度启程。
一只虎彻底摒弃了正面强攻的打法,改以迂回包抄。一百八十名寇兵被拆分为三路,从东、西、南三面悄然合围,唯独留出北面通路。他打定主意,要将陈默一行人困死在营房之中,断水断粮,逼其自溃。
三更时分,夜色深沉,三路寇兵尽数摸到预定位置,潜伏待命。
一只虎蛰伏在土坎之后,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营房。屋舍之内灯火摇曳,门口岗哨来回踱步,看着守备松懈,毫无防备之态。
“冲!”
一声令下,三路人马同时发难。寇兵们嘶吼嚎叫着直冲营房,可当众人冲进院内,瞬间全员僵在原地。
营房,是空的。
灯火依旧明亮,门口晃动的岗哨影子清晰可见,可那不过是披了军服的稻草人,旁侧悬挂灯笼,伪造出守备森严的假象。屋内只剩几张空床,桌上摆着几碗早已冷却的米粥,整座营房,只是一座迷惑众人的空壳。
一只虎心头骤沉,脱口而出:“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
陈默从未打算固守营房。早在一只虎率军绕道西进之时,他便带领所有人马悄然出营,尽数埋伏在营房南侧的土坡之后。
待三路寇兵尽数冲入空营、阵型大乱之际,南侧伏兵骤然杀出,悄无声息地将南路五十余名寇兵尽数围剿,无一人逃脱。
“报!三当家!南路遭遇伏击,五十多弟兄,一个都没冲出来!”
斥候仓皇来报,声音颤抖。
一只虎脸色瞬间惨白,心底冰凉刺骨。此刻他手下兵力,已不足一百三十人。
他终于幡然醒悟。
从来不是他在合围陈默,自始至终,都是陈默在算计他、围剿他。他每一次自以为高明的进攻,皆是踏入对方精心布下的死局。
“撤!立刻撤往山中!”
“三当家!南路已然被封,无路可退了!”
“走原路!退回来路!”
残存的寇兵慌忙掉头,向北仓皇奔逃。可昔日通畅的来路,早已不复原样。
陈默早已提前派人在沿途堆满干柴枯草,待寇兵狂奔而至,暗处瞬间射出无数燃火箭矢。
转瞬之间,枯草烈火熊熊燃起,一道滚烫的火墙横贯前路,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一只虎连同残兵,尽数被困在低洼谷地之中。
四周高坡之上,骤然亮起成片火把,火光冲天,照亮了缓缓压来的盾兵方阵。厚重的铁盾森然列阵,盾缝之间,长枪探出,在沉沉黑夜中泛着刺骨冷光。
“三当家!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四面楚歌,绝境已成定局。
一只虎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火把,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心知大势已去,却满心不甘,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朝着最近的一面盾牌悍然冲去。
“老子跟你拼了!”
赵铁柱立在盾阵最前,看着疯扑而来的一只虎,不闪不避,只是侧身半步,让出了身后的陈默。
哐当一声脆响,长刀狠狠劈在盾牌之上,火星四溅。
未等一只虎劈出第二刀,赵铁柱的长刀已然从侧面突袭,精准刺入他的腰侧。
一只虎怔怔低头,看着腰间透出的刀尖,又缓缓抬眼望向陈默。嘴唇微微翕动,似有未尽之言,可腥红的血水不断从口中涌出,堵死了所有话语。
他身躯一僵,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战场骤然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三息之后,第一名寇兵弃刀跪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兵刃落地的叮当声接连响起,杂乱清脆。残存的寇兵尽数放下武器,伏地求饶。
“我等投降!恳请饶命!”
陈默抬手示意,命赵铁柱清点战场、核查俘虏。
此战,击杀寇首一只虎及贼众四十七人,生擒九十三人,缴获战马十六匹、刀枪器械两百余件。
己方仅一人阵亡、九人负伤。
阵亡之人,是新兵刘大壮——当初招兵之时,第一个踊跃签名的中年汉子。方才乱战之中,他舍身替赵铁柱挡下一枚流矢,壮烈殒命。
陈默伫立在刘大壮的遗体前,久久沉默,眼底满是肃穆。
“妥善安葬。派人送往刘家二十两抚恤银。”
赵铁柱重重点头,全场将士无人言语。百余将士垂首肃立,默然致哀。
“他是为自己而活,更是为你们而死。”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他舍身挡箭,救下赵铁柱,赵铁柱方才得以斩杀贼首。一命换一命,他的牺牲从无白费。所有人,铭记于心。”
言罢,他转身离去。
营房之内,油灯再次亮起,暖黄光晕铺开。陈默端坐案前,提笔落字,写下战报:
镇南营镇抚陈默,击溃来犯寇众,击杀寇首一只虎,俘九十三人,缴马十六匹、器械若干。特此呈报。
他将战报仔细叠好,递交给身前斥候。
“送往镇南大营,呈递沈巡检。”
窗外夜色渐褪,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
乱世十年的朝阳,如期升起。晨光温柔洒落,覆过整齐的营房、涤过夹沟残留的血迹、拂过崭新的坟茔,平静又壮阔。
不多时,赵铁柱推门而入,眼眶依旧泛红,尚未褪去悲色。
“老陈,外头不少百姓闻讯赶来,听闻我军大胜,送来三头肥猪、两百斤稻米,还有几坛好酒,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酒水尽数退回,其余物资留下。今日加餐,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一番。”
赵铁柱应声应下,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回头。
“老陈。”
“嗯?”
“昨夜你说此战有七成胜算,其实……根本没有七成,对吧?”
陈默抬眸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唇角微动,淡淡出声。
“五成而已。今日胜局,不过是运气站在了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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