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虎授首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南阳县城,然后周围几个镇子,然后是整个南阳府。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有人说陈百户夜观天象算准了流寇要来,有人说他手下的兵都是天兵天将会飞,还有人说一只虎根本不是人杀的,是被火药崩上天的。
对这些传言,陈默一概不回。越是离奇的传说越不需要澄清,因为它们会自动形成一个迷雾层,把真实的实力藏在里面。敌人摸不透你就越不敢动你。
县令周敏才第三天就亲自登门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三车粮食、两箱铜钱。
“陈百户,南阳百姓托我谢谢你们。”周敏才拱手,“本官为官十余年,头一次见到百户兵敢于主动剿匪的。朝中御史若得知,此事定会上奏朝廷。”
陈默客气了两句,把周知县迎进营房。周知县四下打量着破旧的营房,看着那些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站姿笔挺的新兵,眼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前几年卫所兵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说,“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本官以为已经烂透了。今天在你这里,倒是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你这练兵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不搞花架子,只练战场上用得着的。”
周知县沉默了一会儿:“孙指挥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本官听说,他对你的动静不是很高兴。”
“知县大人有什么建议?”
“本官能有什么建议。”周知县摆了摆手,“你是卫所的人,我是地方官。卫所和地方,说是一家人,其实是两锅饭。有些事我这个知县插不上手。但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
“请说。”
“孙世仁这个人,最怕的只有一件事,上面的人。”
陈默懂了。周知县的意思很直白:在地方上跟孙世仁掰手腕没有胜算,但如果你能打通朝堂的关节,让他觉得动你会惊动上面,他自然就不敢动了。
“多谢知县大人指点。”
周知县告辞后不久,又来了一个人。这人没带礼物,也没带随从,一身素衣、骑一匹灰马。她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房,好像这是她家后院。
沈月如。
赵铁柱正在操场上练兵,看到沈月如进来,赶紧迎上去:“沈姑娘,你来找老陈?”
“嗯。”
“他在那边,”赵铁柱指了指营房,然后识趣地没跟过去。
沈月如推门进营房时,陈默正趴在桌上看地图。他抬头,有些意外。
“沈姑娘。”
“听说你七十多人打三百人,只死了一个人。”沈月如进门坐下,单刀直入,“来,把整个经过跟我说一遍。从地形选点开始。”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来道贺的,是来学东西的。
他把夹沟的地图画给她看,从地形选择到伏击点的设置,从火铳发射时机到盾阵推进节奏。沈月如听得很专注,偶尔追问细节:火铳装药量是多少?盾阵推进时步伐间距多大?两侧伏兵如何跟正面火力配合?
陈默一一解答。他说得不快,但极有条理。沈月如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东西是从《纪效新书》上看的?”
“大部分是。”
“我也读过《纪效新书》。上面没有火铳轮射的阵型,也没有你说的连环陷阱。这些不是你从书上看的。”
陈默没说话。
沈月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笑,跟她的刀一样利落。
“不追问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的兵能打胜仗,兵法怎么来的不重要。不过你什么时候方便,让我看看你练兵的过程?”
“随时可以。”
“那就明天。”
她说完起身就走,干脆利落。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爹让我告诉你,孙世仁这两天在衙门里骂了你三回了。骂得越狠,说明他越想不出办法。你暂时是安全的。”
陈默点了点头。
入夜,陈默在油灯下清点战利品。九十三名俘虏里,有三十多个愿意留下来当兵。这些人虽然是匪,但多半是被逼上山的农民,给口饭吃给条活路,比谁都能打。剩下的俘虏他打算押送县衙交给周知县处置,既能给知县一个政绩,又能换一笔赏银。
账本上,这一仗打完了,营中库存反而比战前多了。缴获的刀枪马匹折现加上县衙赏银,账面上足足多了四百两。
“老陈!”赵铁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色,兴奋加紧张,“你出来看看。”
陈默走出营房。操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大群人,不是兵,是百姓。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老头。他们看到陈默出来,忽然安静了。
然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走上前,拱手弯腰。
“陈百户,老朽代表南阳百姓谢恩。这些年流寇来抢了一次又一次,没有人管过。你们是第一支站出来打的队伍。老汉活了七十年,从来没请过官兵吃酒,今天是头一回。这些酒菜,请陈百户务必收下。”
他身后,百姓们纷纷放下担子。猪肉、白菜、米酒、白面馒头,堆了小半个操场。
陈默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很久。
“各位乡亲,你们的好意我受了。但东西不能白拿。铁柱,把军中的水泥券拿来。”
赵铁柱拿来了一叠纸条。水泥券是陈默的发明:一种预购券,百姓拿粮食换券,以后修房修墙时凭券换水泥。其实就是最原始的期货凭证。
“十斤米换一张水泥券。各位乡亲愿意换的换,不愿意换的,东西请带回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然后那个白发老者笑了,笑得很深。
“陈百户,你不光会打仗。老汉见识了。”他第一个接过水泥券,“十斤米换一张。我换。”
当晚,水泥券发出去了两百多张,换回来两千多斤粮食。营中粮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满”了。
赵铁柱蹲在粮仓门口,看着堆成小山的米袋,像看一堆金子。
“老陈,咱们现在算不算有钱了?”
“够吃两个月。”
“两个月!”赵铁柱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不对,你刚才说两个月。那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我们人更多了。”
“那人多不是更不够吃?”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明天开始,不只要练兵。还要修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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