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干的像要裂开。
林砚之睁开眼。
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在他视线里晃着,灰白一片,模糊的很。草席底下全是烂泥,霉味混着屎尿的酸臭,直往鼻腔里钻,挡都挡不住。
他动了动手指。
关节滞涩的摩擦声很轻,像砂砾刮过骨头。
三十天。
这具身体,整整烧了三十天。
高烧退下去后,虚脱感还吊在骨头缝里,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净了。林砚之偏过头,盯着床板边上那截东西。
那儿绑着一段劈开的毛竹筒。
竹筒分了三层。最上头铺着碎石,中间塞着河沙,最底下是烧透后敲碎的木炭。浑浊泥水从顶上倒进去,一点点渗过三层,再顺着底部那根细竹管往下滴。
吧嗒。
一滴还算清亮的水,砸进那个缺了豁口的粗瓷碗里。
林砚之翻了个身,半边身子探出床沿,干裂嘴唇凑过去,接住那一滴水。水里带着木炭的涩味,咽下去时,干瘪的胃被那点凉意激的抽了两下。
胸口贴肉的地方,正一阵一阵发烫。
他扯开破烂领口。
一块只有半枚铜钱大的黑石头,用麻线挂在脖子上。石面粗糙,边缘还有参差不齐的断层,这会儿正透出一点微弱温热。
三十天高烧里,烫着的一直是这块石头。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残影。有穿着古怪甲胄的军队,有大到吓人的青铜齿轮,还有铺天盖地的大火......
林砚之松开手,任由黑石头贴回胸口。
他是国防生,二十岁,野外生存跟特种战术考核,全优。
最后的记忆,停在秦岭深处那场集训里。他捡到这块石头,脚下一空,再醒来,人已经躺在这间漏雨的茅草屋里。
原主也叫林砚之,是个穷酸书生。
脑子里剩下的记忆碎的厉害,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一块。只知道这人无父无母,是个流民,跟着难民潮一路逃荒,逃到这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小村子。然后淋雨,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外头的雨,忽然大了些。
院子里的柴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轴断裂的脆响混在雨声里,扎的人耳朵发疼。
「老张头!人死透没有??」
粗哑嗓音穿过雨幕,直直往屋里撞。
林砚之靠在床柱上,慢慢调着呼吸。右手伸进烂草席底下摸索。清醒的这两天里,他趁着间隙,磨尖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瓷片。
「刘三爷,您行行好,这孩子还有气呢。」
院子里响起一个苍老声音,讨好里带着抖。
隔壁老张。
这三十天里,偶尔端半碗米汤过来的,就是他。
「有气??都烧了整整一个月了,城里的郎中说了,这叫疫病!!」
刘三的嗓门一下拔高,皮靴踩进泥水里,嘎吱作响。
「魏丞相有令,凡是流民聚居的地方,发现染疫的,一律扔去乱葬岗烧了。你留着他,是想害死全村人??」
「三爷,真不是疫病,就是淋了雨。」
一个女人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哭腔。
柳娘。
村西头那个寡妇。原主逃荒路上,曾帮过她一把。
「滚开!!」
沉闷撞击声传来,柳娘痛呼一声,摔进泥水里。
「老子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的。」
刘三吐了口唾沫。
「县衙有赏钱,一具病尸十个铜板。这小子躺了三十天,浪费多少粮食??今天必须拖走!!」
脚步声逼近茅草屋。
林砚之握紧手里的瓷片。
十个铜板。
一条人命。
他现在没力气打架。肌肉萎缩的严重,心率过快,血糖也低。硬拼,必死。
门帘被一把扯了下来。
刘三弯腰钻进屋。
这人生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根沾满泥浆的枣木棍。屋里光线暗,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目光才落到那张破床上。
「哟,还睁着眼呢。」
刘三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林书生,别怪三爷心狠。这世道,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点投胎。」
说着,他伸手去抓林砚之的脚踝。
林砚之没动。
他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默默算着距离。
三尺。
两尺。
一尺....
刘三的手碰到他脚踝那一秒,林砚之左膝一弯,用尽全身最后那点力气,脚跟重重的踹向刘三的迎面骨。
这一下,又狠,又准。
迎面骨本就是人体最吃痛的地方之一,神经密的很。
「啊!!」
刘三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本能弯腰去捂小腿。
林砚之借着踹出去那股反作用力,上半身猛的弹起。
他没去抢刘三手里的棍子。那需要力气,他现在没有。
左手一把揪住刘三头发,往下一按。
砰。
刘三的脸直接砸在床板边缘。
木板震了一下。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清楚楚。鼻血喷出来,溅了半张床。
没给刘三挣扎的机会,林砚之右手已经贴了上去。
那块磨尖的瓷片,死死抵在刘三颈侧的颈动脉上。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切开血管。
屋子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院子里的老张跟柳娘,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刘三惨叫,然后就看见那个病的快死的书生,把村里最凶横的无赖压在床沿上。
「别动。」
林砚之开口。
三十天没说话,他嗓子哑的发硬,吐出来的字像砂纸磨木头。大周的官话发音有些别扭,可这一个月听下来,他已经能模仿个七八成。
刘三浑身僵住。
脖子上传来的刺痛,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鼻血流进嘴里,满口腥咸。
「林......林兄弟,有话好说。」
刘三声音抖的厉害。
他是个混不吝,可混不吝最怕不要命的。刚才那一串动作,绝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做出来的。
准。
狠。
贴着骨缝往里扎。
「十个铜板。」
林砚之手里的瓷片又压紧一分,一道细细血线顺着刘三脖子淌下来。
「我的命,就值这点钱??」
「不不不,误会!都是误会!!」
刘三咽了口唾沫,喉结一滚,蹭在瓷片上,疼的他又一哆嗦。
「是县衙的差役催的紧,我也是没办法。」
「哪个差役??」
「城南的王捕头!他管这一带的流民搜查!!」
林砚之脑子转的飞快。
搜查流民?
原主只是个逃荒书生,为什么要专门搜查?
刚才刘三还提到了魏丞相。
大周,丞相,流民。
这是个高度集权的封建王朝。底层人命,在这里跟草没什么区别。
「王捕头找什么人??」
林砚之盯着刘三的眼睛。
「找......找带玉佩的!或者身上有特殊胎记的!!」
刘三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出来了。
「说京城里出了大案,靖王府被抄了,有余孽逃出来。只要报上线索,赏银十两!!」
靖王府。
余孽。
林砚之胸口那块石头,又隐隐发烫。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破烂衣襟。原主记忆里,没有玉佩,也没有胎记。可这块石头,跟靖王府有没有关系,他不能确定。
「你觉得我像余孽吗??」
林砚之声音很轻。
「不像!绝对不像!!您就是个正经读书人!!」
刘三冷汗直往外冒。
林砚之手腕一翻,瓷片离开刘三脖子,顺势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滚出去。」
刘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掉进泥水里的枣木棍,他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他捂着鼻子,扫了老张跟柳娘一眼,拖着一条疼的发麻的腿,一瘸一拐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雨声。
老张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手里还端着那个缺口破碗。
柳娘从泥水里爬起来,连脸上的泥都顾不上擦,就那么呆呆看着坐在床上的林砚之。
林砚之大口喘气。
刚才那几下爆发,已经把他全部体力掏空。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的响,像塞了一窝虫子。
他靠回床柱,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心率压下去。
不能晕。
至少现在不能......
「林......林相公?」
老张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砚之睁开眼,目光落到老张手里的破碗上。
碗里是半碗米汤,稀的能照出人影。
「张叔。」
林砚之开口,嗓音还是哑的厉害。
「有盐吗??」
老张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有,有。粗盐块子,还有一点。」
「弄点盐水给我。」
林砚之指了指喉咙。
「温的。」
老张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跑。
柳娘这时候才回过神,赶紧进屋,从角落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想替林砚之擦掉额头冷汗。
林砚之避开她的手。
「柳娘,去把院门用木头顶死。」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刘三今天吃了亏,十有八九会带人回来。」
柳娘脸色一白,拿着破布的手悬在半空。
「那......那怎么办??刘三跟城里的王捕头有交情,要是报了官......」
「他不敢报官。」
林砚之打断她。
「他来抓我,是为了领十个铜板的死尸赏钱,这是私活。他要是报官说我打了他,王捕头就会查这十个铜板的账。」
他缓了一口气。
「这钱,他吞不干净。」
柳娘听的似懂非懂,可林砚之语气太稳,稳的让她心里莫名安了些。
她点点头,转身去院子里搬木头顶门。
没多久,老张端着一个缺角海碗跑回来。碗里是温热盐水,水面晃着一点灰白盐沫。
林砚之接过来,小口小口喝下去。
盐分补进身体,肌肉总算有了点知觉。僵硬的手指,也慢慢能握紧了。
他把碗递回去。
「张叔,村里有草木灰吗??」
「草木灰?」
老张搓着手。
「灶台底下多的是。你要那玩意干啥?」
「杀人。」
林砚之平静的说。
老张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林砚之看见他惨白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开玩笑的。」
他指了指自己腿上那几处因为长期卧床生出来的烂疮。
「洗伤口用。」
老张长长出了口气,拍着胸口,半天才缓过来。
「林相公,你可吓死老汉了。你刚才对付刘三那股狠劲,真不像个读书人。」
林砚之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修长,苍白,指腹干净,没有一点老茧。确实是一双握笔的手。
可从今天开始,这双手要握刀了。
大周不是新手村。
这里没有和平年代的法律,没有监控,也等不到危急时赶来的警察。
这个地方,谁狠,谁就能多吃一口饭;谁软,谁就会被人拖出去,换十个铜板。
他吸了口气。
空气里的霉味,已经没那么难忍了。
活下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胸口那块黑石头渐渐冷下去,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冷硬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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