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也跟着暗下来。
破庙改成的茅草屋里,弥着一股刺鼻味儿,呛的人喉咙发紧。
林砚之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搅着锅里翻滚的浑汤。火光贴着锅沿跳,也照出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老张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味呛,锅里的味儿更冲,两股味混在一块,屋里更待不住人。柳娘在院子里洗衣服,搓两下就往屋里瞟一眼,心里不踏实。
「林相公,你这熬的到底是个啥??」
老张到底没忍住。
他是眼睁睁看着林砚之把灶底那堆草木灰全掏出来,加水煮沸,又逼着他去村口张屠户家赊了一小块最便宜的猪胰子。回来切碎了,直接扔进锅里。
那味儿......
腥的冲鼻,冲的眼酸。
「肥皂。」林砚之头也没抬。
「啥皂??」
「洗东西用的玩意,能洗干净。」
林砚之停了手。
锅里的水已经熬干大半,只剩下一层黏糊糊的黄褐色膏子,糊在锅底,咕嘟咕嘟往外冒小泡。草木灰里的碳酸钾,跟猪胰子里的油脂,被高温一煮,勉强起了皂化反应。
纯度很低,杂质很多。
能不能成块,都不好说。
但在这个连干净水都未必喝得上的地方,这已经是他眼下唯一能弄出来的消毒东西。
他用木棍把那层膏体挑出来,摊到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上,等它冷下来,慢慢凝住。
原主留下的烂疮在左腿小腿肚上。边缘已经发黑,肉翻着,腐臭味一阵一阵往外飘。不处理,败血症一上来,他撑不过三天。
林砚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他拿起一块半凝的草木灰肥皂,在水里搓了半天,才搓出一点淡淡泡沫。
然后,他毫不犹豫抹到了烂疮上。
剧痛。
强碱性的肥皂水一沾到裸露的血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林砚之牙关一下咬紧,额头冷汗刷的冒出来。
他没停。
一块洗干净的麻布,被他按在伤口边上,用力擦着那些发黑、发烂的腐肉。
老张在旁边看得直撮牙花子:「相公,你这么弄,腿还要不要了??」
「不弄干净,命就没了。」
林砚之的声音哑的厉害。
他把擦下来的黑血跟腐肉扔进火盆。
滋啦......
一股焦臭味冒了出来。
清完伤口,他又用清水冲了一遍,从衣服上撕下一条还算完整的布条,紧紧缠住小腿。做完这些,他靠到灶台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还是太虚。
这具身体虚的像一截被雨泡烂的木头,稍微用点力,骨头缝里都泛酸。
「张叔。」
林砚之闭着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刚才说,王捕头在找带玉佩,或者身上有胎记的人。靖王府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张磕了磕烟袋锅子,往门外瞧了一眼,才压着嗓子道:「这事儿,城里都传遍了。说靖王爷意图谋反,魏丞相拿了皇上的密旨,带兵把王府围了。男丁一个没留,女眷全充进教坊司。听说靖王还有个小孙子,被几个死士拼了命护着逃出来了。」
「魏丞相为什么要杀靖王??」
「这哪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知道的。」老张叹了口气,「不过有人私下里说,靖王爷手上有一份名单,记着朝廷大员贪军饷的铁证。魏丞相这是杀人灭口。」
林砚之睁开眼。
贪军饷。杀人灭口。谋反。
这几个词凑在一块,就是一台巨大的权力绞肉机。
他摸了胸口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是他在秦岭深处发现的。为什么会跟着他一块来到大周?又跟靖王府有没有关系?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短。
像刚叫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林砚之的眼神一下冷了。
他一把按住灶台上的木板,借力站起身。
「张叔,进屋。把门插上。」
声音很低。
老张还没反应过来:「咋了?野狗抢食......」
「进屋!!」
林砚之加重了语气。
老张被他那股子冷劲吓住,连滚带爬钻进里屋。柳娘也听见动静,衣服一扔,跑进屋里,死死抵住门板。
林砚之走到窗边,顺着木板缝往外看。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
天色已经黑透,没月亮。那三个人穿黑色短打,头上戴斗笠,手里提着长刀。刀鞘在夜里反着一线冷光。
不是刘三。
刘三那种地痞流氓,用不起这种制式的精钢长刀。
是练过的杀手。
或者说,是某个组织养出来的死士。
他们没敲门,也没出声。带头那人走到院门前,伸手摸了摸门缝,确认门从里头顶死后,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一脚踹在门轴上。
砰!
本就破烂的木门轰的倒下。
三个人鱼贯而入,动作轻,脚下几乎没声。
林砚之心跳快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屋里的东西。
一把生锈的柴刀。
一根烧到半截的木柴。
还有刚才做肥皂剩下的一盆滚水,水里混着草木灰。
他端起那盆水,走到门后。
外头的脚步声分开了。
一个人往老张那间屋子去,另外两个,朝着林砚之所在的灶房过来。
「仔细搜。上面交代了,那个余孽逃跑时受了重伤,跑不远。这村子里的流民,一个都别放过。」
门外响起一道低沉声音。
「老大,这屋里有股怪味。」
另一个人说。
门帘被刀尖挑开。
就在那人探头进来的瞬间,林砚之双手端盆,迎面把那盆滚烫的草木灰水泼了出去。
「啊......!!」
惨叫声一下撕开夜色。
强碱性的滚水直接糊到那人脸上,还有眼睛里。他长刀脱手,双手捂脸,倒在地上疯了似的打滚。
后头那人反应很快,一脚踢开同伴,长刀顺势劈进门后的黑暗里。
林砚之没躲。
他早就算准了对方会这么来。
泼水的同时,他已经矮下身,手里的柴刀贴着地面,重重的砍向对方小腿。
噗嗤。
生锈柴刀切开皮肉,卡进骨头。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失了平衡,朝前栽倒。
林砚之松开柴刀,双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借着他倒下那股力,把那条胳膊反向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狭小屋里清清楚楚。
长刀脱手落地。
林砚之没半点停顿。
他顺手抄起那根烧了一半的木柴,粗糙断口直接捅进对方咽喉。
没有什么花哨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破坏。
两秒。
一死,一重伤。
林砚之拔出木柴,大口喘着气。他又拔出卡在尸体小腿上的柴刀,弯腰捡起地上的制式长刀。
刀身很沉,重心却稳。
好刀。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去搜老张屋子的那个「老大」听见动静,折了回来。
林砚之靠在门框边,握紧刀柄。
「老二?老三?」
老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警惕。
林砚之没出声。
他闭上眼,听着对方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了。
对方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门外,冷冷的开口:「朋友,哪条道上的??我们是暗阁的人,奉命办事。朋友要只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
暗阁。
林砚之在原主记忆里翻了一圈,没有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普通江湖帮派。用得起制式兵器,做事又这么狠,背后八成连着朝堂。
「你们找的人,不在我这。」
「在不在,搜过才知道。」老大冷笑,「朋友这身手,不像流民。既然不肯露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老大猛的一脚踹在墙上。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墙壁,瞬间破开一个大洞。尘土跟茅草扬得满屋都是,老大借着这阵乱,从侧面直接冲了进来。
长刀带起一阵风,直逼林砚之面门。
林砚之没硬接。
他知道自己力气拼不过对方。
人往后一倒,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去,手里的长刀顺势往上一撩。
锵!
金属撞击的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老大的刀太快。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刀。林砚之只能在地上狼狈翻滚,贴着刀锋躲。
屋子太小。
灶台、水缸,都是碍事的东西,也都是能救命的掩体。
砰!
水缸被一刀劈碎,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林砚之退到墙角,后背抵住土墙,已经没路了。
老大狞笑着走过来:「身手不错,可惜体力不行。你身上有伤??」
林砚之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左腿伤口已经裂开,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就在老大举刀准备了结他的瞬间,林砚之胸口那块石头,突然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红光。
一股灼热刺痛,顺着神经直冲脑子。
林砚之的视线变了。
微弱光线里,他清楚看见老大握刀那条手臂,肌肉收缩的轨迹。也看见了他下盘重心,正往左偏。
很诡异。
像某种动态捕捉,被硬塞进了他的眼睛里。
老大一刀劈下。
林砚之没躲。
他迎着刀锋上前一步,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拧开。长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带起一点血。
同一瞬,林砚之手里的刀,精准刺进老大肋下那道空隙。
铠甲盖不到的地方。
也是人体脏器所在的死角。
长刀贯穿。
老大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敢信的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来的刀尖。
「你......」
他张了张嘴,血从喉咙里涌出来。
林砚之拔刀,冷冷看着他倒下。
石头上的红光慢慢散了。那种诡异的动态视觉,也跟着消失。强烈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砚之靠着墙,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杀人了。
在现代社会,这种事根本不敢想。
但在大周,这只是开始。
他喘了几口气,伸手在老大的尸体上摸索。摸到腰间时,指尖碰到一块冰冷的铁牌。
借着屋里那点暗光,他看清了铁牌上的字。
正面,是一个「暗」字。
背面,刻着一朵很精致的莲花。
林砚之握紧铁牌。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脱不开身的死局。再不主动出击,迟早会被这台权力绞肉机碾成一捧粉末。
他转过头,看向紧闭的里屋木门。
夜很静。
静的只剩他的喘息,还有血顺着刀尖往下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张叔,柳娘。」
林砚之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楚。
「出来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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