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超后来回想起那一天,总觉得命运像个不怎么高明的段子手,把所有的巧合都堆在了同一个周末。
六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秦淮区那家电竞酒店的房间里,五台电脑全开着,永劫无间手游模拟器的界面亮着蓝光,饮料瓶和外卖盒子堆了满桌。
“我真不c你嘛唐靖超!你定的什么破酒店,花洒头都是歪的!”
赵磊从浴室冲出来,一米七几的个子,圆脸,戴个眼镜,活脱脱就是家有儿女里的小雨。他身上那件粉色T恤湿了一大片,气得直跺脚。
唐靖超蹲在地上撸狗,头都没抬。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单眼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他怀里的小泰迪乐乐四岁了,棕色的卷毛蓬松得像毛线球,正眯着眼睛享受主人的抚摸。
“你自己不会调一下?”唐靖超慢悠悠地说。
“怎么调?你告诉我怎么调?这个东西它本身就是歪的!”赵磊声音又尖又细,“我赵赵烧烤店百年传承的接班人,就在你定的这种地方洗澡?”
“百年传承?你爸那个店开了有十年吗?”
“你c你嘛。”
门被推开,张振宇拎着几瓶水走进来。十九岁,173的个头,戴个黑框眼镜,板板正正的小伙子,T恤胸口还印着健身房的logo。他把水往桌上一放,冲唐靖超笑了笑:“超叔,楼下便利店快被搬空了,我抢到最后几瓶。”
“叫哥就行,别叫叔。”
“好的超叔。”
唐靖超叹了口气,放弃了。
渝晨湖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左手两袋槟榔,右手两碗鸭血粉丝汤,嘴上叼着奶茶吸管。二十七岁的人了,脸上写满了不太聪明的快乐。
“c你老冯,接一下接一下,烫死我了!”
赵磊翻白眼:“你就会收买人心。”
“我怎么就收买了?”渝晨湖一屁股坐下,熟练地往嘴里扔了颗槟榔,“c你老冯,赵磊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唐靖超看了眼手机。群里消息炸了锅——柯尚钰发来一条气泡音语音:“超哥~我快到南京南了哦~”那声音拖得老长,像抹了蜜的砂纸。李文博连发三条六十秒语音方阵,全是魔性笑声:“小小超我到徐州东了但是好像坐反了哈哈哈!”陈梓铭的关羽音穿透力极强:“超叔!!!我到了!!!”隆文轩用湖南话语音输入了一条消息,唐靖超看了三遍才看明白。李飞最简洁,就三个字:“累累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谁把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了城市上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但从早上下到现在,雨一直没下来,就那么闷着。
闷得人心慌。
下午五点多,雨终于开始下了。
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渝晨湖开车,赵磊副驾导航,唐靖超和李飞坐后排,乐乐安安静静地趴在唐靖超腿上。
但这雨来得太猛了。短短几分钟,就从零星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刷开到最大档,依然刮不干净玻璃上的水。
“南京这种暴雨多不多?”渝晨湖难得正经地问。
“夏天挺常见的。”唐靖超说,但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雨声太闷了,不是哗啦啦的响,而是沉沉地砸下来,像有人往车顶上不停地倒沙子。而且天暗得太快了,下午五点多,黑得像晚上九点。
“导航说应天大街高架堵死了。”赵磊举起手机。
话音刚落,乐乐突然从唐靖超腿上站了起来。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耳朵竖得笔直,朝着车窗的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
那声呜咽很轻,但唐靖超听得清清楚楚。养了乐乐四年,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怎么了乐乐?”
小狗没有蹭他的手心,而是继续盯着窗外,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出一道闪电的白光。
然后,一声炸雷。
那雷声不是从天上来——它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的。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震得耳膜生疼,震得车里四个人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雷声过后,是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之后,雨变了。
之前的雨是水滴,现在的雨是水柱。每一滴都像是被人用尽全力砸下来的,砸在车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唐靖超亲眼看到前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我c——”渝晨湖话没说完,外面的天突然亮了。
不是闪电那种亮,是白炽灯一样的亮。但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暗了下去,暗得比之前更黑。
赵磊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唐靖超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李飞在后座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雨声太大了,大到说话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唐靖超掏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4G标志时有时无。
微信群里,陈梓铭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十七岁少年的关羽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带着惊惶:“超叔!!!这雨怎么回事啊!!!我在南京站外面困住了!!!”
紧接着是李文博的语音,魔丸式的嬉皮笑脸终于消失了:“小小超,南京南站这边发水了,水已经到我小腿了,这个不是普通的雨。”
柯尚钰的气泡音语音只发了一半,后半段突然断了,只剩一声短促的惊呼。
隆文轩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湖南话又快又急:“超哥我这个车走不了喽,高速封了,司机说前面塌——”电话断了。
再拨,已经拨不出去了。
车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张振宇的电话打了进来,用的是最后一个残存的信号。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镇定:“超叔,你们在哪?酒店一楼已经进水了,我和铭宇涵在三楼,外面的水好像还在涨。”
唐靖超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雨已经不是雨了。是倾倒,是倾覆,是天空把一整座水库倒扣在了南京城上。
应天大街高架上的车流彻底不动了。前方五十米的地方,一辆SUV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车顶,雨水从凹陷处灌进去,车里的人在拼命拍打车窗。
乐乐突然从唐靖超腿上跳了下去,落在地板上,四只小短腿稳稳站住。它朝着车窗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清晰的吠叫。
那声吠叫不大,但在漫天的雨声中,唐靖超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他发誓——在那声吠叫响起的瞬间,车窗外的雨水,至少是离车最近的那一片,停顿了零点几秒。
像是被什么东西震开了一样。
唐靖超盯着乐乐。乐乐回过头来看他,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的闪电。那目光不像狗看主人,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的东西刚刚苏醒,还在适应新的视野。
然后乐乐甩了甩毛,跳回他腿上,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
唐靖超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手指插进它柔软的卷毛里,感受到急促但稳定的心跳。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他把乐乐往外套里又塞了塞,拉链拉到只露出一个小狗脑袋,然后抬起头。
“渝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把车锁好。我们步行回去。先去南京站接人。”
“你疯了?”渝晨湖瞪大眼睛。
“磊子,导航到南京站直线距离多少?”
赵磊哆嗦着打开手机——信号没了,但离线地图还能用。他看了一眼,声音发飘:“四公里多。”
“四公里。”唐靖超拉了拉外套,确认乐乐不会掉出来,“我跑过更远的。走。”
他拉开车门的一瞬间,雨声像一堵墙一样砸了过来。
但他没有退。
暴雨末日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他那些在游戏里并肩作战过的朋友们,正在经历着各自的、不可思议的觉醒。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唐靖超只知道一件事——怀里的小泰迪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而他身后三个兄弟已经跟着他走进了雨里。
没有人知道结局。
但那个时刻,在漫天倾倒的暴雨中,那条小小的泰迪狗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落进雨里,竟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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