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应天大街高架上跳下来的那一刻,唐靖超就知道,这趟路不会好走。
积水已经到了小腿肚,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泥沙、树叶和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垃圾,在脚边打着旋。雨砸在身上不是疼,是麻——密密麻麻的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他把外套裹紧了些,乐乐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这水也太他妈凉了。”渝晨湖跟在后面,一边淌水一边往嘴里塞槟榔,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混着槟榔汁液,看起来像在吐血。
“你能不能别吃了?”赵磊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又尖又细,带着喘,“我们这是在逃命不是在野餐!”
“我c你老冯,槟榔提神你懂不懂?”
“提什么神?你越嚼越兴奋,等下走不动了谁背你?”
“你背。”
“我背你个头!”
李飞默默走在最后面,绿色的冲锋衣帽子拉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赵磊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这憨厚的小伙子正用一种精明的目光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脑子里绘制什么地图。
“飞飞,你不累?”
“累累累。”李飞嘴上这么说,步子却一点没慢,“但是磊哥,前面那个路口好像走不通了,你看那辆翻了的公交车,把路堵死了。”
唐靖超也看到了。一辆蓝色的公交车侧翻在路口,车身横过来,把整条人行道堵了个严严实实。车里的乘客已经出来了——或者说,是出来的那一部分已经出来了。唐靖超看到几个人蹲在路边,抱着胳膊,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麻木的茫然。有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脚上的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脚趾泡得发白。
“绕路。”唐靖超果断地说,“走右边那条巷子,穿过去能到龙蟠中路。”
“你怎么知道?”渝晨湖问。
“我在这住了二十七年。”
唐靖超带头拐进了巷子。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夹缝,宽不过两米。楼里的居民有的在往下搬东西,有的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雨发呆,有个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单元门里面,摇着蒲扇,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巷子里的积水浅一些,只到脚踝,但水流更急。雨水从两边的楼梯口冲下来,汇成一条条小溪,哗哗地往低处流。赵磊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渝晨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看点路?”
“你能不能别用你那个嚼了槟榔的手碰我?”
“我c你老冯我好心——”
“行了行了。”唐靖超头都没回,“安静点,听。”
四个人同时停了嘴。
雨声太大了,但还是能听到一些别的声音。远处有汽车喇叭在响,不是一辆,是很多辆,此起彼伏,像某种绝望的合奏。更远的地方有重物倒塌的闷响,轰隆一声,隔几秒又是轰隆一声,分不清是楼房还是广告牌。还有一种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城市的某根神经在哀鸣。
唐靖超辨认了一会儿,觉得那可能是排水系统被撑到极限的**。
“超哥。”李飞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嗯?”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雨打在身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唐靖超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
凉。但不是普通雨水的那种凉。这水里有东西——不是味道,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像是水里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了一些,稠了一些。雨水打在皮肤上,不是即刻滑落,而是会短暂地停留那么零点几秒,像是有生命一样,想要往里渗。
“你也感觉到了?”渝晨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以为是槟榔嚼多了出现幻觉了。”
“你本来就出现幻觉了。”赵磊说,但语气没那么笃定了,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乐乐从唐靖超的外套里伸出脑袋,对着那捧雨水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那个喷嚏又小又响,像一颗迷你炸弹,把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家这狗——”赵磊刚开口,忽然闭嘴了。
因为乐乐打喷嚏的那一瞬间,他们头顶上方的那片雨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向两边分开了大概半秒钟。
就那么半秒。
但足够四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雨幕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空洞,空洞外面的雨还在下,空洞里面却没有一滴水落下来。那画面极不真实,像是有人在这个世界里抠掉了一块拼图。
然后空洞合上了,雨水重新砸下来,一切恢复正常。
四个人站在巷子里,沉默了三秒钟。
渝晨湖嘴里的槟榔掉了。
“我c——”
“别说脏话了。”唐靖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乐乐,小狗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天真无邪,纯良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看到了。四个都看到了。
“先走。”唐靖超说,“到南京站再说。”
他们重新迈开步子的时候,渝晨湖走在最后面,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槟榔,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赵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刚才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蟠中路的状况比应天大街更糟。
这条路本来就在修地铁,围挡把半幅路面圈了起来,剩下的一半又被积水淹没了一大半。几辆小轿车泡在水里,只露出车顶,像几只搁浅的铁乌龟。有个人站在车顶上,手里举着一把已经散架的伞,朝着他们喊救命。
唐靖超看了一眼那人的位置,水深大概到大腿,走过去没问题。但他看了一眼赵磊——赵磊一米七几,水到大腿就意味着到他腰了。
“我去。”李飞先开口了,“我比他高。”他看了赵磊一眼,补了一句,“高一点点。”
“你c你嘛。”赵磊骂了一句,但没拦着。
李飞淌水过去的时候,唐靖超发现这个小伙子的动作意外地稳。明明是齐腰深的水,他走得比平地上还从容,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散步一样。他走到那辆车站住,伸手把车顶上的人拽下来,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飞飞这个殷紫萍,现实中也是辅助型人才。”渝晨湖评价道。
“你能不能别老用游戏里的英雄说事?”赵磊忍无可忍。
“我说错了吗?他能扛能跑能救人,这不就是殷紫萍?”
“那你是什么?你是李寻欢?”
“我本来就是。”
“你他妈连飞刀都没有。”
“会有的。”
唐靖超没参与这段对话。他的注意力在李飞身上。李飞扶着那个中年男人走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深水区,水没过他的腰,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但他只顿了一秒就继续走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等他们回到队伍里,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谢谢谢谢”。唐靖超把他安排在路边一个还算干爽的台阶上坐下,让他先缓一缓。
唐靖超凑到李飞身边,压低声音:“刚才怎么了?”
李飞看着他,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右手。
手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浅绿色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的。
唐靖超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李飞的脸。李飞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憨厚小伙脸上见过的、近乎本能的冷静。
“超哥,”李飞把右手攥成拳头,光消失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不光是我有。”
唐靖超想到了乐乐。
想到了那个雨水被分开的半秒。
想到了乐乐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谁?”他问。
李飞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的赵磊和渝晨湖身上,意思很明显——你自己看。
唐靖超转过身。
赵磊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站起来的时候,唐靖超注意到他背上有一小片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是夏天柏油马路上的热浪,但颜色要淡得多,淡到几乎看不出。
渝晨湖在嚼槟榔——他又重新嚼上了。唐靖超盯着他的右手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现。但当他看向渝晨湖的左手指尖时,他看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光点,一闪而过。
赵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唐靖超,”赵磊第一次没有用“c你嘛”做前缀,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那条狗,到底是什么东西?”
雨还在下。
唐靖超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乐乐。小泰迪正闭着眼睛睡觉,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它的卷毛还是湿漉漉的,鼻子还是一样冰凉,看起来和世界上任何一条四岁的泰迪犬没有任何区别。
但唐靖超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下午那个雷声响起的那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南京站还很远。
前面还有四公里。
而在这条路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这座被暴雨吞没的城市里,还有七个人在等着他找到。
他收紧了外套,把乐乐往怀里又拢了拢,迈开了步子。
身后的雨水里,一道若隐若现的绿色荧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曳,又很快被暴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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