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盛夏的日头,毒得不讲道理。
江城城南工地黄土被晒得干裂发烫,热风裹着厚重的水泥粉尘,一层层糊在人皮肤上,黏、痒、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辰垂着肩,刚放下手里的铁锹。
十二个小时连轴死干,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一遍,又酸又沉。掌心磨破的劳保手套边缘起了毛,层层老茧抵着粗糙锹柄,磨得发木。
指甲缝死死嵌着洗不净的灰泥,抠都抠不掉。
胃里的老毛病准时犯了,隐隐抽痛,一下一下扯着腹腔神经。他习惯性收腹憋气,硬生生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感,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林辰,滚过来!”
粗粝的吼声骤然砸落。
包工头张老棍腆着肥肚,嘴上叼着半截烟,一脚深一脚浅踩过满地建材废料,抬手直接拍在铁皮工具箱上。
哐的一声闷响。
周遭所有歇工工友,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林辰身上。
没人劝架,没人出声。
这群底层搬砖人,早已习惯工地弱肉强食的规矩,只等着看最不起眼的大学生杂工,被包工头当众拿捏、肆意折辱。
林辰缓缓直腰,背脊发酸,浑身疲惫缠骨。
他还没站稳,眼前黑影压来。
啪!
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狠狠甩在他左脸上。
力道极重。
林辰整个人猛地踉跄,脚步打滑,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钢管架。半边脸颊瞬间滚烫发麻,耳膜嗡嗡作响,脑子短暂空白。
嘴角裂开细缝,腥甜的血味瞬间灌满口腔。
他没躲,没捂脸,更没吼。
只是眼皮微微一颤,呼吸顿了半拍。
典型活人卡顿感,憋屈压在心底,不爆发,却尽数沉底。
“张老板。”
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干涩,听不出情绪,唯独透着一股熬透了的冷。
张老棍吐掉烟蒂,鞋底碾灭火星,满脸蛮横刻薄。
“你这个月工钱,扣了。”
一句话轻飘飘出口,直接抹杀他整月累死累活的血汗。
林辰眼底微沉。
这笔钱,是他爹住院续命的药钱,是家里仅剩的糊口指望。2000年的工地血汗钱,一分一寸都是拿命换的。
“凭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嘶吼。
六个字,硬、稳、沉,带着压着火气的隐忍。
张老棍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刺得更恼,上前半步,唾沫星子直喷。
“凭老子是老板!凭你干活磨洋工!凭你耽误材料进场!凭这片工地老子说了算!”
一套蛮不讲理的歪理,张口就来。
旁边几个靠着张老棍混轻松活的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哄。
“大学生读书读傻了吧,还敢问凭什么?”
“工地就是这样,老板说扣就扣。”
“老老实实认栽,少丢人现眼。”
嘲讽声、戏谑声、看热闹的笑声,层层叠叠围上来。
林辰胃绞痛骤然加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死死按住上腹,指尖用力到发白,生理性的难受压住翻涌的怒火。
前世,他就是在这一刻崩溃、争辩、卑微求饶。
最后钱照样被扣,尊严碎得一地,被所有人笑话窝囊,被女友当众抛弃,憋屈整整一辈子。
临死前,他看着自己熬废的身体、破败的家、被行业乱象毁掉的城建项目,满心都是不甘。
他熬了二十五年,从底层小工爬到顶级总工。
看遍城市漏洞,看透行业黑幕,看懂所有规划动线、地质隐患、管网缺陷、市政留白。
老天让他重回2000,不是让他重来一次窝囊人生。
是让他拆乱象、补缺憾、做实业、带底层活人走路。
是让他把这群欺善霸弱的小人,一个个踩回泥里。
人群外侧,一道干净身影挤了进来。
苏晓晓一身碎花连衣裙,鞋尖刻意避开满地泥水,干干净净,和这片泥泞工地格格不入。
她看向林辰,眼里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剩极致的嫌弃。
“林辰,我们分了。”
直白、干脆、绝情。
哄笑声瞬间更大。
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看这个满身泥污、挨打受辱、没钱没势的穷小子,连女朋友都留不住。
林辰抬眼,目光平静得吓人。
“理由。”
苏晓晓嗤笑一声,语气尖刻刺骨。
“理由?你配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身泥臭、满脸狼狈,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说扣就扣。”
“你拿什么养家?拿什么给你爹治病?”
“刘强随便出手一顿饭、一件衣服,顶你搬砖半年。我凭什么跟着你受苦?”
人群后方,建材倒腾贩子刘强抱臂而立,满脸戏谑,得意洋洋盯着狼狈不堪的林辰。
世态炎凉,人性浅薄,赤裸裸摆在眼前。
换做前世,林辰会痛、会怒、会自卑、会自我怀疑。
但现在,历经二十五年浮沉的总工灵魂压身。
只觉得可笑。
彻骨的荒唐,彻骨的冰冷。
林辰抬手,手背粗粝带泥,轻轻抹过嘴角血迹。
泥灰混着血丝,脏得狼狈,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凛冽。
他不吵、不闹、不辩解。
只定定看着张老棍,一字一句,语速极缓,却字字带刀。
“张老棍,这笔钱,你今天能扣走。”
“但你未必吞得稳。”
短短两句狠句,炸得周遭哄笑瞬间骤停。
所有人表情一僵。
一个任打任骂的底层杂工,突然透出这般阴狠底气,突兀、诡异、令人心底发寒。
张老棍脸色瞬间铁青,被一个小工当众落面子,火气直冲头顶。
“你还敢威胁我?”
他扬手还要再扇。
可对上林辰那双毫无温度、沉沉死死的眸子,手臂竟莫名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那不是年轻人的赌气愤怒。
是过来人隐忍数年、记仇藏刀、静待反噬的狠戾。
林辰不再看他。
攥紧手里那张皱巴巴、边角磨卷的工资条,指腹蹭过粗糙纸面,掌心老茧摩擦得发疼。
口袋里几张揉成团的零钱,是他十分节俭、准备带回家的生活费。
他嘴硬、不爱诉苦、从不卖惨。
可心里比谁都清楚家人的难、底层的苦。
这是他的软,也是他今后杀伐果断的根。
对外,他记仇、阴狠、步步设局、绝不姑息。
对内,亲人兄弟,死护到底。
典型林辰双面人格,痞、狠、冷、暖,尽数落地。
他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人群。
每走一步,胃部绞痛都在撕扯身体,精神高压沉沉压在肩头。
受辱、吃亏、承压,全是逆袭必须付的代价。
没有天降好运,没有系统开挂,没有莫名暴富。
只有硬生生扛住泥泞,硬生生翻盘世道不公。
走到工地围墙阴影处,林辰抬眼望向远处尚未开发的整片荒土。
旁人眼里,这里是荒滩烂地、无人问津的废土。
在他眼里,这里藏着未来二十年江城所有的市政动线、城建留白、片区核心迁移、旧城改造红利。
别人看房价涨跌。
他只看地质、沉降、管网、红线、隐患、规划、风控。
别人投机逐利。
他实干造城,补城市缺憾,救行业乱象。
风吹过,扬起满身灰泥。
前世俯首任人践踏。
今生踏泥而起,执城建大势,掌自己命运。
张老棍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被当众落尽脸面,断然不会就此罢休,必然会动用手里的权力层层设卡,彻底封死他在工地的活路。
而这场深陷泥泞的当众屈辱,也终将成为他逆天改命的开端,让他一步步弥补前世所有城建遗憾,重塑整座江城的城市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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