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了,暑气却没减半分。
工地黄土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发疼,漫天水泥灰裹着热风往人肺里钻,闷得胸口发堵。十二个小时连轴转,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工友们早累得瘫在地上,只盼着收工吃饭。
唯独西边基坑深处,还亮着几束晃眼的手电光。
下午被当众折了面子的张老棍,憋着火没处撒,瞅着角落里独自歇着的林辰,眼底阴恻恻的。
他不敢再当众打人,真打出事他担不起。
但拿捏一个没背景的小工,有的是阴招。
“林辰!别他妈装死!”
张老棍扯着嗓子吼,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肥手往西边一指。
“那坑垫层没找平,今晚加班单独给老子弄完!没人搭手,自己干!干不完不准走!”
周围工友全看过来,没人敢吱声,只在心里叹气。
谁都知道西边基坑是个啥鬼地方。
下午刚挖完,边坡陡得像堵墙,没加固、没排水,浮土松得一踩就塌,明摆着是高危禁区。平时俩人结伴都心惊胆战,张老棍故意让林辰一个人通宵干。
这哪是干活,这是往死里整人。
林辰靠在墙上,指尖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胃里那股老毛病又隐隐作痛。
他抬眼望了望深坑,眼神平静,没怒没怨。
旁人看不出门道,他门儿清。
二十五年总工的眼力,一眼扫过去,边坡超陡、堆土太近、土层含水高,全是致命漏洞。
2000年的工地,野蛮施工是常态。
包工头只认进度不认命,什么安全规范,全是狗屁。
这片坑,今晚准出事。
轻则埋料,重则埋人。
前世就是今晚,这里塌了,砸伤俩工友,最后被张老棍一手压下,改成工人操作不当,屁事没有。
底层人命,贱得像尘土。
“怎么?聋了?听不懂人话?”
张老棍见他不动,火气更旺,指着鼻子骂。
“扣你工资还没长记性?不想干就滚!今晚干不完,明天立马卷铺盖!”
跟班王三狗跟着起哄,一脸坏笑。
“大学生就是矫情,给你活干是看得起你。”
“赶紧下去吧,别耽误大伙回家。”
嘲讽声里,林辰缓缓站直。
腰背酸得像要断,胃里隐隐抽痛,浑身累得像散了架。
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命。
没权没势,任人拿捏。
前世他咬牙扛了,累死累活替人填坑,最后落得一身伤。
今生,他不扛冤。
林辰拍掉身上土,掌心老茧磨得发疼,语气平平。
“我去。”
俩字,没反抗,没硬刚。
张老棍和跟班们更得意了,只当他怂了。
没人看见,他垂着的眼里,一片冷光。
他不是妥协。
他是要亲自下去。
亲手堵了这场祸,亲手撕了这群草菅人命的黑幕,亲手把张老棍滥用职权的烂账,一笔笔算清楚。
他拎起铁锹,独自走向漆黑的基坑。
越往下走,湿气越重,脚下浮土软得发滑,冷丝丝的土腥味往鼻子里钻。
晚风一吹,坑口簌簌掉土。
普通人只当是正常落土。
林辰心里门儿清——边坡应力早失衡了,隐患已经埋得稳稳当当。
他站在坑底,借着天光快速扫了一圈。
坡太陡、没挂网、没支护、没排水、堆土太近、开挖顺序乱。
六条致命违规,条条能埋人。
放在正规工地,早停工整改了。
可在2000年,这就是常态。
林辰弯腰,徒手捻了撮湿土,黏糊糊的,含水率超标得离谱。
今晚只要风再大点,准塌。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张老棍为了赶进度省成本,硬生生埋下的祸根。
前世没人管,没人问。
今生他回来了,就绝不让悲剧重演。
更不让这群混蛋继续害人。
林辰深吸口气,压下胃里的疼,低头开始找平。
动作稳当,节奏规矩,每一下都透着股专业劲。
只是天越来越黑,工友全走了,整片工地只剩远处零星路灯,坑底黑得像口深井。
风越吹越沉,落土越来越密。
暗处的危险,正在悄悄发酵。
张老棍站在板房门口,远远望着黑坑,嘴角挂着阴笑,就等着看林辰累趴,最好出点小意外,正好借机开除。
他做梦都想不到。
他随手刁难的泥腿子,此刻正站在致命危坑中央,手握未来二十年的城建规则,看清了所有人看不见的灭顶之灾。
今晚这场加班,不是林辰的劫。
是张老棍职业生涯崩塌、黑幕败露、彻底翻车的开始。
夜色彻底笼罩荒土基坑,细碎落土簌簌不止,潜藏的塌方危机已然临近,无人知晓这场暗处的凶险会在何时骤然爆发。而张老棍满心的报复算计,终将在林辰的专业碾压之下,彻底沦为一场可笑的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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