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跪在雪里时,陆府的匾额正被人用铁钩拽下来。
匾额落地,朱漆裂开,像一块被剖开的旧伤。
“罪臣陆家,私通北狄,倒卖军粮,欺君罔上。”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得像刀,念到最后四个字时,院外的百姓已经不敢抬头。两队禁军从前院冲到后院,封条贴上库房,账房门被一脚踹开,竹简、账册、印信被一箱箱抬出。
陆沉舟的手被麻绳勒在身后,掌心冻得没有知觉。
他是陆家庶长子,也是户部库曹司里最低等的小吏。过去三年,他每天做的事只是校对粮册,补录税银,算一地一仓的亏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不记得他的名字,直到今日抄家,刑牌上却把他的名字写得格外清楚。
陆沉舟,陆氏主犯之一。
他抬头,看见父亲陆谨被两名禁军按在阶前。陆谨发冠散了,脸上有血,却没有辩解,只死死盯着被抬走的那口黑木账箱。
那不是陆家的金银箱。
那是陆谨这些年保下来的北境军粮底账。
“哥。”
很轻的一声,从旁边传来。
陆沉舟偏过头,看见妹妹陆晚宁也跪在雪里。她才十五岁,披风被人扯掉,只穿着薄薄夹袄,嘴唇冻得发白。她的名字本不该出现在主犯名单里,按大周律,未及笄女眷通常另押看管,等案定后发配或入籍。
可今日,陆晚宁的颈上已经挂了流放木牌。
木牌上写着:北境朔风。
陆沉舟眼神沉了一下。
北境朔风城,三个月前刚递过一封急报:粮仓亏空,城防失修,军心浮动。
那封急报在户部压了二十一天,最后被太师府的人拿走。陆沉舟因为多看了一眼,被上官罚跪半夜。
现在,陆家女眷被流放去那里。
太巧了。
宣旨太监合上黄绢,冷笑道:“陆谨,你还有何话说?”
陆谨只看陆沉舟。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一整本账册压进了儿子胸口。
陆沉舟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别喊冤。
喊冤没用。今日能动用禁军抄家的人,不是来听陆家解释的。
太监见无人开口,抬手道:“押走。男丁入刑部狱,女眷并从犯流放北境。陆沉舟——”
他故意拖长声音。
“你熟户部粮册,路上若敢乱言,按通敌余孽就地格杀。”
四周一片死寂。
陆沉舟低头应了一声:“罪眷听令。”
那太监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低头,眼底反而露出几分失望。
就在陆沉舟额头贴到雪地的一瞬间,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瓷器开纹。
雪地不见了。
他眼前出现一方残破沙盘。
沙盘不过桌面大小,却浮着山川、城池、官道、粮仓和一条北上的流放路线。陆府所在的京城是一点灰光,北境朔风城则是一团黯淡红影。
几行字在沙盘边缘浮起。
【大周国势推演开启。】
【当前区域:京城陆府。】
【事件:陆家抄没。】
【表层罪名:通敌、倒粮、欺君。】
【底层变量:北境军粮旧账、朔风城弃守令、陆氏女眷灭口线。】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动。
禁军还在院中,太监还站在台阶上。此刻任何异样,都会让刀先落到妹妹身上。
沙盘继续推演。
流放路线从京城北门一路延伸,第三日经过黑水驿,第五日进入旧盐道,第七日抵达朔风城外。每经过一处,红光就深一层。
【七日死局。】
【第一处死因:押送粮车霉变,流放队内乱。】
【第二处死因:黑水驿山匪伏杀。】
【第三处死因:朔风城弃守,罪眷灭口。】
【存活率:陆沉舟,一成三。陆晚宁,不足半成。】
陆沉舟指尖陷进雪里。
不足半成。
他终于明白,陆家今日不是被审判,而是被安排进了一条完整的死路。
抄家只是开头。
真正要灭口的,是陆家知道的账。
他慢慢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看向沙盘边角。那里还有几项指标。
【京城民心:低。】
【陆府周边军心:中低。】
【禁军执行意愿:七成。】
【押送校尉马元魁:贪腐高,灭口意愿高。】
【可用变量:陆沉舟户部账册经验、陆晚宁记忆碎片、陆谨目光提示、黑木账箱残页。】
陆晚宁记忆碎片?
陆沉舟心头一震。
他侧眸看向妹妹。陆晚宁正被一名禁军拖起,木牌撞在胸口。她眼里有泪,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沙盘上,陆晚宁的名字被单独圈红。
不是因为她弱。
是因为有人怕她记得什么。
陆沉舟终于抬头。
宣旨太监已经转身要走。马元魁从院门外进来,腰间挂着押送校尉牌,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快些。”马元魁道,“午前出北门,别误了路程。”
陆沉舟看见他靴边沾着湿泥。
京城昨夜没有雨,陆府院中也只有雪。湿泥只可能来自城外粮车停放处。
粮车。
沙盘第一处死因,押送粮车霉变。
陆沉舟垂下眼,把所有情绪压回胸腔。
禁军押他起身时,他没有反抗,只在经过陆晚宁身边时,低声说:“晚宁,别怕。”
陆晚宁红着眼看他。
“记住。”陆沉舟声音很轻,“从现在开始,谁问你什么,你都说不记得。”
陆晚宁怔住。
陆沉舟没有解释。
因为沙盘上,新的红字正在浮现。
【第一变数触发。】
【若陆晚宁开口提及母亲旧账诀,灭口提前。】
陆沉舟的心沉到底。
母亲旧账诀。
母亲去世已经六年。她临终前确实教过晚宁一段像儿歌一样的东西,陆沉舟过去只当是哄孩子的账房口诀。
现在看来,那不是儿歌。
马元魁在院门口催促:“陆沉舟,走快点。你若再磨蹭,我先砍一个陆家仆从醒醒神。”
陆沉舟抬眼看他。
那一瞬,马元魁莫名觉得这名罪臣之子不像刚被抄家,倒像刚在心里算完了一本账。
陆沉舟开口:“马校尉,北门外押送粮车,是三辆还是四辆?”
马元魁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按流放二十七人、押送兵三十二人、路程七日算,若只有三辆粮车,不够。”
马元魁脸色一冷:“罪眷也配算官粮?”
陆沉舟平静道:“我不配。但粮若不够,先乱的是队伍。队伍一乱,校尉押送失职,回京也不好交代。”
四周的押送兵互相看了一眼。
马元魁眼中杀意一闪。
陆沉舟看见了,却没有退。他知道自己必须从第一步就让押送队明白,马元魁安排的死路,不只会杀陆家,也会拖着他们一起死。
雪还在落。
陆府大门外,封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被抬走的黑木账箱,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条越来越红的北上路线。
七日死局。
坏粮,山匪,弃城。
他在心里把三件事一一记下。
然后,他跟着押送队踏出陆府。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喊冤。
他要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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