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被押出陆府时，街上挤满了人。
没人敢说话。
京城百姓最懂避祸。昨日陆府还是户部清流之家，今日门上贴了通敌封条，谁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记在巡街武侯的册子里。
陆沉舟低着头，却没有错过街边每一道目光。
有人惋惜，有人恐惧，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缩回屋檐下，像看一场迟早会落到别人家的雪。
沙盘在他脑中沉着。
不是一直亮，而是像一块温热的铁，贴在意识深处。只要陆沉舟集中精神，流放路线、押送队伍和陆晚宁名字旁那圈红光就会再次浮现。
他不能一直看。
刚才短短几息，他额角已经隐隐发疼。国运沙盘不是白给的神物，每一次推演，都像有人用细针往他眉心里扎。
陆沉舟把痛意压下去，目光落到押送队前方。
马元魁正在和一名青袍文吏交接文书。
那文吏不是刑部的人。
他袖口绣着一枚很小的鹤纹，太师府幕僚常用这种纹样。陆沉舟在户部见过几次，每次鹤纹出现，原本该进公库的账册就会先送去太师府“复核”。
文吏把一卷密令递给马元魁。
马元魁展开看了一眼，便塞进怀里。
陆沉舟只看见一角。
可就这一角，已经够了。
大周官府密令用的是朱批压边，封尾处有三道细横。皇城司、刑部、兵部各有不同笔势。陆沉舟在户部做小吏，常年校对跨部文书，对这种细节比对方以为的熟得多。
刚才那份抄家密令，封尾少了一笔。
不是写错。
是仿得太急。
陆沉舟心中慢慢定住。
陆家的罪不是皇帝亲审，至少抄家执行令不是从正常流程出来的。有人绕过了三司复核，用一份足够像真的密令调动禁军。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京城里不多。
太师裴怀忠算一个。
摄政王萧景衡也算一个。
而最容易让假密令变真的，是观星台那群披着天命外衣的人。
“走！”
马元魁一声令下，押送队开始向北门移动。
陆晚宁脚步踉跄，差点摔倒。陆沉舟想扶，却被身后的兵卒推了一把。
“罪眷分开。”
陆沉舟没有争，只看了那兵卒一眼。
年轻兵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声骂道：“看什么看？”
陆沉舟道：“你们今日押送文书里，有女眷脚镣数吗？”
兵卒愣了一下。
“什么？”
“女眷十二人，脚镣却备了十三副。”陆沉舟看向马车边堆着的铁具，“多出来那副，不是给陆家人的。”
兵卒下意识回头。
马车旁果然多了一副小号脚镣，铁环比寻常窄，像是给少年或女子备的。
兵卒脸色微变。
陆沉舟没有继续说。
他要的不是马上揭穿什么，而是让押送兵心里生疑。
疑心是最便宜的钉子。钉子多了，马元魁这块木板迟早裂开。
北门越来越近。
城门外停着四辆粮车。
陆沉舟眼神一顿。
马元魁方才对三辆还是四辆的反应太快，现在城外却确实有四辆。
沙盘显示的第一处死因是押送粮车霉变。若只是粮车数量不足，不会写霉变。
问题在粮本身。
陆沉舟被推到队尾时，终于找到机会贴近陆晚宁。
“晚宁。”他低声问，“母亲临走前教你的那段口诀，你还记得几句？”
陆晚宁脸色一白。
“哥，你不是让我别说吗？”
“对外别说。”陆沉舟道，“对我说两个字就够。”
陆晚宁攥紧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北仓。”
陆沉舟心口一沉。
北仓。
陆家被抄，北境流放，朔风城弃守，母亲留下北仓二字。
这些线终于碰到了一起。
他还想再问，马元魁已经回头。
“陆沉舟！”
马元魁骑在马上，目光阴冷：“你倒是很喜欢说话。”
陆沉舟抬头。
马元魁扬了扬马鞭：“罪臣之子，若再扰乱队伍，我割了你的舌头。”
陆沉舟看着他怀里的密令边角，忽然问：“马校尉，押送文书是刑部给你的，还是太师府给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队伍。
几个押送兵的眼神立刻变了。
马元魁瞳孔微缩，随即怒笑：“你找死？”
陆沉舟没有退：“刑部文书封尾三横，太师府私令常少一笔。校尉怀里那份，少的正是第三横。”
马元魁脸上的笑没了。
四周安静下来。
陆沉舟知道，此刻不能把话说满。说满就是逼马元魁立刻杀人灭口。他只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少一笔”三个字。
“我如今是罪眷，当然没有资格查文书。”陆沉舟垂眼，“但校尉若押着一份来路不明的私令出城，路上再出事，死的恐怕不止陆家。”
一名年长押送兵忍不住看向马元魁。
马元魁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城门楼上传来守门校尉的声音：“时辰到，押送队出城！”
马元魁终究没有拔刀。
他压低声音，贴近陆沉舟：“你以为会看几笔文书，就能活到北境？”
陆沉舟平静回望：“我能不能活到北境，不劳校尉费心。校尉该费心的是，这几车粮能不能撑过第三日。”
马元魁眼底杀意更浓。
沙盘在陆沉舟脑中轻轻一震。
【变量更新。】
【押送队疑心值上升。】
【马元魁灭口意愿上升。】
【第一处死局提前：粮车验看窗口，北门外三里。】
陆沉舟闭了闭眼，额角疼得更厉害。
北门外三里。
也就是说，马元魁原本准备等队伍远离京城后再动手。
现在，他被逼急了。
这不是坏事。
越早动手，越容易留下痕迹。
城门缓缓打开，北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父亲在狱中，陆家被封，黑木账箱不知去向，妹妹被圈进死局。
他没有一兵一卒，没有官身，没有清白。
但他有一条少了一笔的密令，有一车即将露馅的坏粮，还有一个已经开始急躁的马元魁。
这就够了。
陆沉舟踏出北门。
沙盘上，第一辆粮车的图影慢慢变黑。
霉味，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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