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口一战后，队伍没有立刻前行。
周成让人把俘虏分开看押，又派两名脚程快的兵卒去前方探路。马元魁坐在石头上，脸色惨白，押送文书袋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他终于怕了。
不是怕陆沉舟，而是怕自己也成了这场死局里可以随手丢掉的人。
陆沉舟看着那几名俘虏。
三人都咬死自己是山匪，可他们手上的茧、行军姿势和后颈刺青都在说另一件事。
这些人来自朔风城北仓。
北仓不只是空仓。
那里还养着一支专门灭口的外线。
周成审了半个时辰，只问出几个零碎词：旧校场、封仓、交接后处置、萧氏女。
萧氏女三个字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萧仪。
萧仪坐在避风处，左臂伤口重新渗血，神色却没有半点慌乱。
她抬头看向陆沉舟：“你也想问？”
陆沉舟道：“我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死在哪。”
萧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很奇怪。”她说，“旁人怀疑我身份，第一反应是问我是谁。你第一反应是问死局在哪。”
陆沉舟道：“身份能慢慢问，死局不会等。”
萧仪敛了笑意。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白玉印，放在掌心。玉印缺角处断痕很新，像是不久前被人硬生生斩开。印面只有半个“令”字，另一半不知所踪。
周成看到玉印，脸色骤变，几乎跪下。
萧仪抬手止住他。
“不用跪。”她道，“我现在只是一个被追杀的人。”
马元魁像被雷劈中一样，盯着那半枚玉印，嘴唇发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押送路上撞见了什么。
陆沉舟心中那点猜测落地。
大周当今天子萧令仪，女帝登基三年，政令却多出自摄政王府。京中都说女帝病弱，不理朝政。现在看来，不是不理。
是被人从朝局里挪开了。
萧仪，萧令仪。
陆沉舟没有跪。
他只是问：“陛下为何在北境？”
这一声陛下出口，队伍里所有人都僵住。
萧令仪看着他，眼中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点疲惫。
“朔风城三次报粮亏空，三次被太师府压下。第四次急报送到我手里时，送信人死在宫门外。”她道，“我若还坐在宫里等奏折，就只能等到一份边境失守的罪己诏。”
周成低声道：“所以您亲自来了？”
“我带了十二名亲卫。”萧令仪说，“到北仓时，只剩三人。昨夜之前，只剩我一个。”
没人说话。
风吹过山口，卷起地上的雪。
陆沉舟问：“北仓到底有什么？”
萧令仪道：“账上十七万石粮，实仓不足三千。守仓军册三千七百人，实兵不足八百。剩下的粮和兵，都被写在不存在的账里。”
这与沙盘提示完全一致。
陆沉舟眼神更冷：“谁签的账？”
“表面是朔风城知府梁砚，北境转运使杨嵩，边军副将赵伯庸。”萧令仪顿了顿，“但真正能让三方一起闭嘴的，是太师府和摄政王府。”
马元魁忽然道：“不可能。摄政王是奉旨监国！”
萧令仪看向他。
马元魁脸色发白，却仍强撑：“陛下病中，王爷监国，太师辅政，这是朝廷明令。”
萧令仪淡淡道：“我何时病了？”
马元魁说不出话。
陆沉舟没有纠缠这点。他看着俘虏，问：“旧校场处置是什么意思？”
萧令仪道：“所有从京城流放来的罪眷，若牵涉北境粮案，都会先送旧校场。名义上等候交接，实际是分批灭口。你们原本也该如此。”
陆晚宁脸色惨白。
周成的刀柄被握得咯吱响。
他们差一点就把整队人送进旧校场。
陆沉舟闭目，沙盘随之展开。
朔风城终于在沙盘上变得清晰。
城池北面一片黑，北仓粮储线近乎归零；西门则灰中带红，民心低，守军少，却还有一点生机。城外旧校场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朔风城局势。】
【北仓：死局。】
【旧校场：灭口点。】
【西门：可入，但需身份凭证。】
【关键变量：萧令仪、陆家旧账、押送文书、北仓俘虏口供。】
陆沉舟睁开眼，脸色苍白。
萧令仪看着他：“你又看见了什么？”
陆沉舟没有否认：“西门能进，但要凭证。”
周成立刻道：“押送文书可以。”
陆沉舟摇头：“押送文书会把我们送去旧校场。”
“那用什么？”
陆沉舟看向马元魁。
马元魁浑身一僵。
“用他的铜令。”陆沉舟道，“铜令背面刻着北境弃仓，说明它能调动北仓外线。既然能调动人，也能骗开一扇门。”
马元魁怒道：“你想伪造太师府命令？”
陆沉舟平静道：“校尉说错了。不是伪造，是让太师府自己的令牌，替我们开太师府想关上的门。”
萧令仪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要拿假传令入城？”
“不。”陆沉舟道，“我只拿真铜令，押真俘虏，送真口供。唯一假的，是他们以为我们还按死局走。”
周成听得心口发热。
这不是蛮闯。
这是把敌人留下的每一件凶器，都反过来当证据。
萧令仪站起身，尽管左臂还在渗血，背脊却挺得笔直。
“我和你同去。”
陆沉舟皱眉：“太危险。”
“我是他们要找的人。”萧令仪道，“也是最能让西门守军犹豫的人。”
“你现在亮身份，可能会引来更多追兵。”
“所以我不亮。”萧令仪看着他，“我仍叫萧仪。等进了城，等看见真正的粮仓，等证据摆到朔风城所有人面前，我再告诉他们，我是谁。”
陆沉舟沉默片刻。
他忽然发现，这位女帝和他想象中的皇帝不一样。
她不是来要别人跪的。
她是来找账的。
陆沉舟点头：“那就去西门。”
沙盘上，原本血红的朔风城边缘，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
【临时同盟成立。】
【第一阶段目标更新：入朔风城，验北仓。】
【提示：若朔风城西门失守，北境第一城将在三日内弃守。】
陆沉舟看向远方。
风雪之外，朔风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不是终点。
那是第一座要从账上救回来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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