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把退学申请书折成一个纸飞机,从学校天台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被一阵风吹回来,撞在他脸上。他苦笑了一下——连一张纸都欺负他。
“叶枫,全班就你一个交白卷,你是来搞笑的吗?”
数学老师的嘲讽还在耳边回荡。叶枫记得很清楚,那是期末考试后的第四十三次被点名。全班四十二个人,他被单独拎出来骂了四十三次——因为老师骂完之后越想越气,又折返回来补了一句。
“你这样的,趁早退学去工地搬砖吧。”
叶枫没去搬砖。他搬的是旧书摊上论斤卖的破书。
他家住城南棚户区最深处的那条巷子,巷子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到现在还欠着医院两万多。母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三,刨去房租水电和父亲的药费,连泡面都只能买袋装的。
叶枫的房间是用隔板从客厅里隔出来的,面积比监狱的放风区还小。他的“书桌”是一块架在塑料凳子上的木板,上面堆满了从二手书店淘来的书——《国富论》《乌合之众》《期货交易技术分析》《行为金融学》《人性的弱点》《穷查理宝典》……
邻居王婶每次路过他家门口都要念叨:“老叶家那小子,整天看那些没用的闲书,连个正经大学都考不上,废了废了。”
叶枫不反驳。
因为从世俗的角度看,她说的对。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叶枫蹲在巷口的电线杆下面,用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查分。总分268。语文还凑合,数学和英语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哭,也没有笑。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高中三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些“没用”的东西上。别人刷题的时候,他在研究庞氏骗局的结构逻辑;别人背单词的时候,他在琢磨索罗斯如何做空英镑;别人在操场谈恋爱的时候,他蹲在图书馆角落里啃完整本《资本论》。
老师说他脑子有病。
同学说他脑子有病。
他爸拄着拐杖扇了他一巴掌,也说他有病。
叶枫摸了摸还隐隐发烫的脸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城南那所全年无休招生的民办大专。
报名费是他妈借来的八百块钱。
交完钱的那一刻,叶枫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知道自己不是废物,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废物。他只是把赌注押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杂书里藏着的,才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他需要一个机会。
而机会,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的。
叶枫坐在大专宿舍的硬板床上,翻开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股票作手回忆录》,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还沾着上一位主人留下的酱油渍。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凌晨三点,读到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鼾声如雷。
他合上书,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发光。
那些公式、K线、杠杆、多空、基差、套利……这些在别人眼里是枯燥数字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却像一幅精密的藏宝图。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规律,能嗅到别人嗅不到的风向。
但没人知道这些。
在所有人眼里,叶枫只是一个学习不行、家庭不行、穷得叮当响的废物。
他确实穷。
穷到冬天只有一件薄外套,袖口的线头被风一吹就散;穷到食堂打饭只敢打一个素菜,米饭要打四两撑到晚上;穷到手机欠费停机三个月,每次接电话都要跑到营业厅门口蹭WiFi。
宿舍老大刘磊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递给他一盒泡面:“兄弟,你是不是欠网贷了?我跟你说那东西碰不得。”
叶枫笑了笑,把泡面推回去:“没欠,就是穷。”
刘磊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你就不能去打份工?”
叶枫摇头。他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上课、看杂书、研究各国金融市场、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他不需要钱,至少现在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脑子里那个正在搭建的系统,一个关于财富、人性、周期和博弈的理论框架。
框架还没搭完。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
“叶枫!外面有人找你!”
舍友的声音打断了叶枫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化着浓妆的女生,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个人,堵住了整个走廊。
叶枫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喜欢的人。
准确地说,是他在QQ上表白过的、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让他心脏砰砰跳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女生——苏晚晴。
苏晚晴踩着高跟鞋走进宿舍,目光扫过叶枫床头那摞破烂的杂书、他脚上露着脚趾的布鞋、他袖口起球的毛衣,最后落在他的脸上,表情像在看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叶枫,”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跟别人说,我是你女朋友?”
叶枫愣了一下。他没说过。他只是跟舍友提过一次,说他喜欢隔壁班的苏晚晴。舍友嘴快传了出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我没——”
“闭嘴。”
苏晚晴身后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男生,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夸张的银链子。叶枫认识他,体育学院的赵鹏,据说在外面混社会,苏晚晴的“干哥哥”。
赵鹏一巴掌扇在叶枫脸上。
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叶枫整个人从床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床柱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听见宿舍里乱成一团——刘磊喊了一声“你们干嘛”,然后被两个男的按在床上动不了;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得很大声。
“就你这穷酸样,也配追我?”苏晚晴蹲下来,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叶枫的下巴,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穷,是你穷还不认命。你看那些书有什么用?你看得起病吗?你爸的腿好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准确地扎在叶枫最疼的地方。
叶枫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没有骨气,而是因为他在这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苏晚晴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苏晚晴。他喜欢的只是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一个被他用杂书里学来的浪漫主义修辞美化过的泡沫。
现实狠狠地戳破了这个泡沫。
赵鹏又踢了他两脚,一脚在腰上,一脚在小腿上。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废物就是废物,以后离我远点。”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宿舍里安静下来。刘磊爬过来扶他:“叶枫,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院?”
叶枫摇摇头,撑着自己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他走到床边,把那本掉在地上的《股票作手回忆录》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叶枫,”刘磊看着他,声音有点发抖,“你不生气吗?”
叶枫坐在床边,翻开书,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那是杰西·利弗莫尔在书里写的一句话——
“在华尔街,没有什么是新鲜的。投机像群山一样古老,因为人性永不变。”
叶枫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书。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刘磊被他这个笑吓到了,以为他把脑子摔坏了。
“你笑什么?”
叶枫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书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苏晚晴在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刚才踢开的不只是一个穿露脚趾布鞋的穷小子,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投资者之一。
一个正在从废墟里长出来的魔鬼。
一个即将让整个金融市场颤抖的猎手。
而她现在做的这一切——羞辱、殴打、嘲笑——都只是为这个魔鬼提供燃料。
叶枫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他开始期待未来。
因为未来,一定会很有趣。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