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场羞辱之后,叶枫以为自己会长记性。
他确实长了。他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喜欢”这两个字,学会了把自己缩进一层透明的壳里,学会了用沉默和微笑来应对所有的嘲讽。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大一下学期,叶枫在图书馆认识了林晓棠。
说是认识,其实只是他单方面注意到她——林晓棠总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长发披肩,喜欢用一支浅蓝色的笔做笔记。叶枫每次去图书馆,都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没有表白,甚至没有说过话。他只是默默地喜欢,像墙角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青苔。
但舍友刘磊这个大嘴巴又一次出卖了他。在一次班级聚会上,刘磊喝多了,拍着桌子嚷嚷:“我跟你们说,叶枫那小子又看上中文系的林晓棠了,天天蹲图书馆偷看人家,比狗仔队还敬业!”
一桌人哄堂大笑。
叶枫的脸涨得通红,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晓棠的耳朵里。第二天中午,叶枫刚走出食堂,就被一群人拦住了。
林晓棠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女生和三个男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还是那么文静漂亮,但脸上的表情叶枫从没见过——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和鄙夷的神情,像在看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蟑螂。
“你就是叶枫?”林晓棠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破布鞋和起了毛球的领口上停留了片刻,“听说你喜欢我?”
叶枫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只是……”,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林晓棠身后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生截断了。
“棠姐,就这?穿成这样也敢喜欢你?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另一个女生捂着嘴笑:“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起,还想追我们棠姐?做梦呢吧?”
林晓棠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教育不争气的学生:“叶枫,我跟你说清楚。第一,我根本看不上你这种货色。第二,你能不能别在图书馆盯着我看?你让我觉得很恶心。第三——”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叶枫脚下。
“拿去买件像样的衣服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十块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风卷起一个角。
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叶枫盯着那张十块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人扔钱是什么时候——那是初二那年,学校组织春游,他没钱交费,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班长把全班同学凑的五十块钱扔在他桌上,说“拿去用吧,不用还了”。
那次他没有捡那五十块钱。
这次他也没有捡那张十块钱。
但红头发女生一脚把那十块钱踢到他脸上:“拿着呀,别装清高。你这种穷鬼,十块钱够你吃三天了吧?”
叶枫慢慢地弯腰,把那张十块钱从地上捡起来。他把它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揣进了口袋里。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想说“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看你读书的样子,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所有的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林晓棠带着她的人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以后离我远点,再让我在图书馆看见你,我就叫保安了。”
叶枫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叠成方块的十块钱,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那十块钱夹进了《股票作手回忆录》里。他在那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今天的十块钱,十年后还你一个亿。”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这行字他一直没有擦掉。
大二那年秋天,叶枫又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次他学乖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场合。但喜欢这件事就像感冒——你越是压抑,它越是猛烈地反扑。
她叫周婉清,艺术系的,画油画的。叶枫是在一次校园画展上看到她的作品的,一幅叫《秋》的风景画,笔触粗犷又细腻,色彩浓烈得像要把画布烧穿。他看着那幅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去找她,没有打听她的联系方式,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但命运就是这么操蛋。
有一天,叶枫在操场边看书,周婉清和她的几个朋友正好从旁边经过。一个朋友指着叶枫说:“婉清你看,那就是传说中咱们学校的‘情圣’叶枫,据说他暗恋过半个学校的女生。”
周婉清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叶枫一眼。
叶枫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低着头,假装专心看书。
周婉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画画时沾着颜料的手抬起他的下巴。她仔细端详他的脸,像在端详一幅没画完的草稿。
“长得倒是不丑,”她歪着头说,“就是太穷了。你知道吗?穷是一种病,会传染的那种。”
叶枫闻到她手上松节油的气味,那股刺鼻的味道让他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
“我没——”
“别解释,”周婉清打断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管颜料,挤出一些朱红色的颜料,涂在叶枫的额头上,像给他点了个朱砂痣,“送你一个作品,题目就叫《废物》。不用谢我。”
身后传来哄笑声。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晃得叶枫睁不开眼。
周婉清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笑着说了一句让叶枫记了很久的话:“对了,你不是喜欢看杂书吗?回去翻翻《经济学原理》,看看‘劣等品’那一章,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叶枫坐在原地,额头上的朱红色颜料在阳光下慢慢凝固,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没有擦掉它。
他就那样顶着那抹红色,在操场边坐了一个下午,把那本《经济学原理》从第一章翻到最后一章。
第三个人出现在大二下学期。
她叫陈思琪,经管学院的,据说家里做生意的,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叶枫是在选修课《市场营销》上认识她的,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小组做案例分析。
那次小组讨论,叶枫提出了一个关于“饥饿营销”的独到见解,陈思琪惊讶地看着他:“你还挺有想法的嘛。”
就这一句话,叶枫又沦陷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动心,告诉自己前两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听理性的指挥。他开始期待每周一次的选修课,开始在小组讨论时说得更多,开始不自觉地注意陈思琪的一举一动。
他甚至偷偷写了一封情书,但没有送出去。那封情书被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然后叹一口气。
但命运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
那封情书被刘磊翻了出来——刘磊本来是想借枕头垫脚够上铺的东西,结果枕头一掀,信就掉了出来。刘磊读了两行,大惊失色:“卧槽,叶枫你又要搞事情?”
然后,这封信的照片被传到了年级群里。
陈思琪看到那封情书的时候,正在和闺蜜在食堂吃饭。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脸色铁青,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叶枫?就是那个学市场营销的穷鬼?”
闺蜜凑过来看了一眼:“天哪,他还真敢写。‘你的笑容像春风拂过我的心田’——这是上世纪的土味情话吧?”
陈思琪没有叫十几个人来打叶枫,她用的是一种更高级的手段。
第二天,叶枫去上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大字:“叶枫,别再暗恋了,你穷得连情书的纸都买不起。”
整间教室的人都看到了。
有人憋着笑,有人拍照发朋友圈,有人故意大声念出来。叶枫走到座位前,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揣进口袋里。
他坐下来,打开课本,开始记笔记。
旁边的同学捅了捅他的胳膊:“兄弟,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叶枫头也不抬。
“你就不觉得自己很丢人?”
叶枫停下笔,想了一会儿:“不觉得。丢人的不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扭曲的曲线。
下课后,陈思琪在走廊里等着他。
她身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生,一看就是体育生。陈思琪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叶枫。
“叶枫,我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回声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第一,你写的那封情书我已经扔垃圾桶了。第二,就算全世界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第三——”
她走到叶枫面前,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不保证你会不会‘不小心’从教学楼上摔下去。”
那两个体育生配合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叶枫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思琪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只有赤裸裸的厌恶和威胁。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侧身从两个体育生中间穿过去,走下了楼梯。
身后传来陈思琪的声音:“就是个神经病。”
叶枫没有回头。
第四个人出现在大三。
她叫陆曼曼,外语系的,学的是法语。叶枫是在学校的“国际文化节”上注意到她的——她穿着一身法国的红白蓝三色裙子,用法语唱了一首《玫瑰人生》,声音慵懒而优雅,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叶枫知道这次自己一定会重蹈覆辙,但他控制不住。
人的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你再怎么压抑,它还是会冒出来。就像你明知道火会烫手,但每次看到跳动的火焰,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去试探。
他试探了。
这次他没有表白,没有写情书,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甚至没有靠近陆曼曼十米之内。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欣赏一幅挂在美术馆里的名画——知道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看一眼总是可以的。
但陆曼曼比他想的高调得多。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叶枫暗恋她的事——可能是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里传出去的,也可能是叶枫的眼神出卖了他。总之,陆曼曼决定“处理”这件事。
大三八一建军节,学校组织军训汇演,全年级的人都在操场上。
陆曼曼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当着全校几千人的面说了一句让叶枫永生难忘的话。
“我跟大家说个笑话,”她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翻译成中文,“法语的‘爱’叫‘amour’,但有些人的爱,只能叫‘amour de poubelle’——垃圾桶里的爱情。”
台下有人问:“谁啊?”
陆曼曼笑了,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站在最后一排的叶枫身上。
“叶枫,就是那个学什么金融的,穿得像个收破烂的。听说他暗恋我?我就想说一句——你有那功夫,不如去捡几个塑料瓶卖钱,还能给你妈省点菜钱。”
操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叶枫。叶枫站在那里,太阳晒得他头晕,操场的塑胶跑道被烤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袖口有一根线头在风中飘摇。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喂,人家问你呢,你是不是真的暗恋陆曼曼?”
“没有。”叶枫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陆曼曼在**台上听到了。她冷笑了一声:“没有?那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看?你以为你是莎士比亚啊?还玩什么‘我静静地注视你’的把戏?省省吧,莎士比亚也是要吃饭的。”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叶枫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那些黑色的小颗粒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他鞋底磨薄了的布鞋,烫着他的脚底板。
他想转身离开,但四周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墙把他堵在中间。他无处可逃,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钉在展示柜里的标本,任凭所有人围观。
那一整天,他没有吃一口饭。
第五个人出现在大四。
这已经是他在这所破大专的第四年了。叶枫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再也不会动心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前四次打击炼成了钢铁。
直到他遇到了许若溪。
许若溪是隔壁学校的,学医的,来叶枫学校做志愿者活动——给贫困生免费体检。叶枫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许若溪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笑着说:“你营养不良,要多补充蛋白质。”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没有任何杂质。
叶枫的心砰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告诉自己:不行,绝对不行。
他已经毁在四个女生手上了,不能再有第五个。他要把这份感情掐死在萌芽状态,趁它还没有生根发芽,趁它还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但感情这个东西,越压抑就越疯狂。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去隔壁学校——借书、打印资料、蹭网。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他都会“恰好”路过医学院的教学楼,“恰好”在食堂遇见许若溪。
他甚至找到了她的课表,知道她每周二下午在解剖实验室上实验课。他就蹲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里,假装看书,实际上在等她出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但他停不下来。
纸包不住火。
许若溪的一个学长发现了蹲在走廊里的叶枫,觉得他形迹可疑,叫来了保安。保安翻了他的书包,找到了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和他手写的笔记——笔记里,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叶枫用极小的字写满了“许若溪”三个字,写了一整页。
事情闹到了学院办公室。
许若溪被叫去认人。她走进办公室,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叶枫,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叶枫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比厌恶和鄙夷更可怕的表情,是怜悯。
“原来就是你啊,”许若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听说你在走廊外面等了我一个多月?”
叶枫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是有什么病吗?”许若溪坐到他对面,用医生问诊的语气说,“你这属于严重的心理问题,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学校就有心理咨询中心,免费的,我可以帮你预约。”
“我不需要。”叶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你需要,”许若溪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这种跟踪行为已经违法了你知道吗?如果我报警,你是要留案底的。”
叶枫抬起头,看着许若溪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解剖他最后的尊严。
“我没有跟踪你,”他说,“我只是……只是想看到你。从远处看到你,就够了。”
许若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叶枫,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她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这样的人,是不配喜欢别人的。因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凭什么去喜欢一个人?你拿什么去爱别人?你的那些书吗?你的那些理论吗?”
她转过身,看着叶枫的眼睛。
“爱情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你现在连必需品都买不起,就别想奢侈品了。先把你自己活得像个人样,再来谈喜欢不喜欢的事情。”
说完,她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地敲在叶枫的心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枫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硬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飘进窗来,落在他的手边。他捡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但叶枫不知道这张地图指向哪里。
大学四年,五个女生。
每一次都是喜欢,每一次都是羞辱,每一次都是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叶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一个人走在林荫道上,书包里背着那本翻烂了的《股票作手回忆录》和一大堆从图书馆借来的经济学著作。
他忽然想起许若溪说的那句话——“你先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叶枫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缺的月亮。
“好。”他轻轻地说。
不是对许若溪说的,不是对任何一个人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大四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叶枫把宿舍里所有东西收拾好,装进两个蛇皮袋子里。他蹲在地上,把那本夹着十块钱的《股票作手回忆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那一页,看着那行字——“今天的十块钱,十年后还你一个亿。”
他把那个叠成方块的十块钱摊开,铺平,夹回书里。
然后他站起来,扛着两个蛇皮袋子,走出了这所他待了四年的学校。
身后的校门在夜色中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枫没有回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