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越来越近。
不是一盏。林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数——三盏,呈品字形排开,中间那盏最高,两侧稍低。他没见过这个时代的洋船,但原主的记忆还在脑子里残存着,告诉他这排灯是英式快船的桅灯。
老船头攥着舵盘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冻的。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像是怕被海风传过去,“洋人的快船,南洋这边专截商船。去年有条广州的货船让他们追上,连人带船……”
他没往下说。
甲板上的人都不动了。掌帆的水手松了劲,帆布在风里发出一声闷响。蹲在船舷边绑缆绳的中年人把手里的绳头放下,慢慢站直,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桅杆的阴影里。
没人说话。只有风浪的声音,和越来越近的蒸汽机突突声。
林辰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恐惧。不是喊出来的那种恐惧——是缩进骨头里的那种。他们不敢跑,也不敢拿刀,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几十年来这片海教会他们的只有一件事:洋人的船,不能碰。
他攥了一下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逼自己别分心。脑子里调出系统面板。
【可改造目标:福安号船首主炮。】
【型号:康熙年制铁芯铜箍土炮。】
【状态:炮膛锈蚀严重,火门半堵,射程不足二百步,精准度忽略不计。】
说是一门炮,其实就是根铁管子架在木架上。林辰上船第一天就见过那玩意儿——炮口往下耷拉着,铁锈厚得能往下掉渣,炮膛里塞着不知哪年的火药渣子。船上的水手拿它当拴缆绳的桩子用。
“改造。”
他在心里默念。
【目标确认。启动普通改造。】
【熔炼锈蚀层,替换炮体材质为高密度精钢,重塑膛线结构,优化引火通道,加装后坐力缓冲组件。】
【解锁特性:穿甲破界——炮弹初速破音障,出膛动能提升约四十倍,百步内贯穿英制二等铁壳船侧舷装甲。】
甲板上没人注意到船首的变化。
风浪声太大,盖住了金属挤压的闷响。林辰走过去,手掌贴上炮身,掌心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原来那块锈铁。新的炮管表面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刚出炉的铁器,纹路细密均匀,摸上去像是旧式猎枪的枪管,精钢的冷硬感透过皮肤传上来。
他弯下腰检查炮架。木头还在,但接缝处被某种灰白色的材料重新填充过,手指敲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环氧树脂。
“少爷——”
老船头在舵台上喊他,声音劈了嗓子。
“他们升旗了!”
林辰抬起头。
那艘英式快船已经靠到不足三百步。旗杆上升起一面米字旗,被风扯得笔直。船首站着个人,穿深色海军制服,手里举着铁皮扩音筒。
洋人的声音从扩音筒里传出来,用的是蹩脚的粤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念菜单。
“停船——检查——”
他把“检查”两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着点戏弄的意思。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持枪的水兵。枪口没对着这边,但也没收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拎着,像是拎着打兔子的猎铳。
甲板上有人开始往后退。
那个抱着桅杆吐过的小子退得最快,脚后跟绊上缆绳堆,一屁股坐在地上。没人笑话他。林辰看见有个年纪大些的水手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佛号。
老船头把舵交给旁边的副手,三步并两步冲下舵台,一把拽住林辰的袖子。
“少爷,”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凸出来,“咱们停船。停船让他们查。货舱里那几箱瓷器全给他们,换条活路。”
他话是对林辰说的,眼睛却不敢看林辰。嘴唇哆嗦着,口水沾在胡子上也顾不上擦。
“去年刘家的船就是没停——洋人追上去开了十几炮,连人带货全沉了。”
洋人又喊话了。
这次换了英语,语气比刚才更冲。林辰英语还行,听懂了大部分,大意是最后通牒,不停船就开火。
他看见那个穿制服的洋人把扩音筒递给旁边的人,自己从腰间拔出***,枪管在桅灯底下反着光。
“少爷!”
老船头快跪下了。
林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不算用力,但老船头的手指一根根被他拽开,像是剥什么粘在袖子上的东西。
“别让他们停船。”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甲板上的人却全听见了。
不是因为风小了。是他说话的时候正在往船首走。那些人看见他走过炮架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那门老掉牙的铁炮上,像是在摸一条狗的脑袋。
“不是要停船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英式快船。
蒸汽机的突突声更近了,近得能听见洋人船舱里传出来的笑声。有人在用英语说“Chinese pig”,尾音还没落,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林辰也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而笑。就是那种发现今天运气还不错的笑。
“我来教他们怎么停。”
老船头愣住了。
不是因为林辰说的话——他还没明白林辰要干什么。
是因为林辰按在炮管上的那只手。
铁锈在往下掉。
不是被雨水冲掉的。是自己在剥落。
一大片铁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从炮管上翘起来,然后碎成粉末,被风卷进雨里。铁锈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不是原来的灰铁,是一片蓝黑色的金属,细看能看见螺旋状的纹路,一层套一层,从炮膛深处往外延伸。
铁锈还在往下掉。炮管像是蜕皮的蛇,旧的死皮碎裂剥落,里面的新皮一点一点亮出来。不是镜面的那种亮,是钢铁淬火之后那种沉沉的暗光。
炮架也在变。木头接缝处的灰白色物质渗进去,把木纹都填实了,整副炮架矮了一截,底盘沉下去,和甲板连成一体。
老船头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第一个后退的。甲板上所有人都在后退。他们看见的是一尊老掉牙的土炮在他们眼皮底下变成了另一个东西,像是一个人亲眼看着一头耕地的老黄牛突然长出獠牙。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
“装弹。”
没人应他。
那个坐在缆绳堆上的小子张着嘴看他,像是听不懂人话。
“我说装弹。”
林辰抬脚踢了一下炮架旁边的弹药箱。箱子盖翻开,里面码着十几发老式铁壳弹,弹壳上长了一层白毛。
掌炮的老水手姓陈,四十七岁,在这条船上干了十年炮手——说是炮手,其实十年里总共放过三炮,两炮是过年听响,一炮是吓唬海盗,全打空了。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炮就是虎门炮台上那几尊克虏伯,还是隔着围栏看的。
此刻他站在那门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门炮面前,两条腿在打晃。
“陈叔。”
林辰叫了他一声。
老陈猛一个激灵,像是被这声“陈叔”叫回了魂。他蹲下来,从弹药箱里抱出一发炮弹,手抖得弹壳在怀里直晃。旁边一个水手帮他稳住弹壳,两个人合力把炮弹推进炮膛。闭锁扣合的声响很轻,不像原来那声生铁撞击的闷响——是精密机械合拢时那种让人牙酸的一记脆声。
林辰扶着炮尾的握把,指尖勾住击发绳。眼睛贴着新铸的照门往前瞄,那道螺旋状的膛线引导着他的视线,一直延伸到那艘英式快船的侧舷。
洋船更近了。近得他不用瞄具都能看清甲板上那些人的脸。
那个穿制服的洋人把***举过头顶,对着天扣了一下扳机。
枪响了。
子弹飞进头顶的雨幕里,没人看见它飞去了哪里。
这是警告。
下一枪就会对着船打。
甲板上有人叫了一声,分不清是谁。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甲板上的声响——是有人在甲板上瘫坐下来,手撑地的时候滑了一下。
老船头没瘫。但他抓着舵台栏杆的手,指节白得像是死人骨头。
“少爷……”
林辰没回头。
“一会儿再说。”
他把击发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然后洋人的船先响了。一团火光从英船船首喷出来,紧接着是炸雷似的轰鸣,一枚炮弹拖着啸音擦过福安号的桅杆,在船尾方向轰出一根冲天的水柱。
水柱落下来,砸了甲板上所有人一身。
林辰没动。
他感觉到海水顺着领口灌进来,冰凉地贴着后背往下淌。手指上绕着的击发绳被雨水泡得发胀,勒在指节上有一点点紧。
英舰第二炮填装的声音从对面甲板上传过来——炮闩拉动,滑轮滚动,水兵们用英语在报数。那个穿制服的洋人又举起了扩音筒。
他这回说的是英文,语气比刚才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是故意要让对面听清楚。
“Stop now. Or die.”
(停船。或者死。)
林辰笑了一声。
然后他对老陈说了一句话。
“捂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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