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发绳勒进指节的那一下,林辰脑子里其实闪过了一个念头——要是打偏了呢。
不是那种英雄电影里的豁达,是真真切切的、手心冒汗的那种心虚。他虽然穿越了,虽然绑了个系统,但他上辈子就是个加班狗,这辈子原主是个被人叫“大傻子”的倒霉蛋。开炮这事儿,他就在电影里见过。
但手指已经扯下去了。
魔改之后的土炮没有原来那种震耳欲聋的炸响。声音收得很紧,像是一记闷雷被塞进了一根铁管子里,闷闷地“嗡”了一声。甲板没震,炮架没跳,只有一股气浪从炮口挤出来,把雨幕撕开一个完美的圆形缺口。
林辰被后坐力推得往后挫了半步,肩膀撞上舱壁,后脑勺在木板上磕了一下。
不疼。但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看见那枚铁壳弹飞出去的轨迹——不是靠系统,是靠肉眼。炮弹太快了,在雨里撕出一道白色的水雾走廊,笔直地、不带拐弯地,一头扎进了那艘英式快船的侧舷。
位置不是他瞄的船腹。
偏了。
偏上了一点。
炮弹打在了船腹往上、接近水线的那道铁壳拼接缝上。
然后他看见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
铁壳穿了。
不是炸开,是穿了。那道拼接缝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烧红铁钎捅进去,铁壳往里凹陷、撕裂、翻卷,炮弹钻进去之后没停,又从另一侧钻了出来。船体上留下一个对穿的大洞,洞口边缘的铁皮往外翻着,海水不要钱似的往里灌。
英舰上那个刚才还在喊“Stop now. Or die.”的洋人军官,扩音筒还举在嘴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艘破木船船头还在冒青烟的土炮。
然后他开始尖叫。
不是英语,是本能。是那种人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林辰没听见他尖叫。他的耳朵还在嗡鸣,雨声、风声、海浪声全搅在一起,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在听世界。他只能看见那洋人的嘴巴一张一合,舌头在口腔里乱颤。
甲板上有人在吐。不是之前那个抱桅杆的年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水手,趴在船舷上往外呕,呕的东西被风吹成一道弧线落进海里。
林辰没吐。
他扶着炮架站起来,手指还勾着击发绳,指节是白的。
不是冷静。
是还没反应过来。
英舰在沉。
不是慢慢倾斜那种沉。是对穿洞太大,海水灌得太猛,整艘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往下拽。船尾先沉,船头翘起来,米字旗在桅杆上滑落,缠在横桁上被风撕成布条。
船上那些洋兵在跳海。
林辰看见有个洋人爬上了船舷,枪都扔了,双手在胸前划十字。还没划完,船就断了。不是裂开,是断了——从那个对穿的洞口拦腰折断,前半截还翘在海面上,后半截已经被海水吞得只剩一截桅杆。
桅杆顶上的桅灯还亮着。灯光在海面下照出一团昏黄的光晕,像是一盏沉在水底的灯笼。
然后那盏灯也灭了。
整个过程比林辰预想的要快得多。他还以为沉船会像电影里那样持续十几分钟,有救生艇,有漂在海面上呼救的幸存者。
什么都没有。
洋人的船沉得太快了,快得连救生艇都来不及放。海面上漂着几块碎木板,一个翻倒的铁桶,还有一顶军官帽,被浪卷起来又拍下去,很快就不见了。
甲板上的水手们没有一个说话。
老陈还跪在炮架旁边,保持着递炮弹的姿势。炮弹已经打出去了,他还空着手伸着,像是忘了自己的手是空的。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那个抱桅杆吐过的年轻人在哭。不出声的那种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死死捂着嘴。
林辰把击发绳从手指上解下来。绳子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深痕,刚才不觉得疼,这会儿解下来才感觉到火辣辣的。
他吹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谁记一下。一炮。沉一艘。”
没人应他。
海面上那团昏黄的光彻底消失了,只剩黑色的浪在翻涌。风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了,雨还在下,但不再是刚才那种把人往死里砸的势头。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凉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说,”林辰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谁记个数。”
老船头从舵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他在林辰面前站定,没说话,先跪下。
不是软倒那种跪。
是他自己跪的。膝盖磕在甲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少爷。”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遍。
“老奴活了五十三岁。这辈子见过洋人开炮打死咱的人,见过水师被洋船追着跑,见过渔船被撞翻了洋人在甲板上拍巴掌笑。”
他抬起头。满脸褶子里全是雨水,眼睛是红的。
“没见过今天这出。”
林辰低头看着他。
这老头在船上干了三十年,从广东跑到南洋,从渔船跑到商船,什么船都待过,什么洋人都见过。被洋人拿枪指过脑袋,被水师勒索过半年的工钱,被海盗捆在桅杆上晒过三天三夜。
没跪过。
现在他跪着。
林辰弯下腰,一只手攥住老船头的胳膊,把他从甲板上拽起来。老头不轻,拽得他肩膀一阵酸痛。
“别跪。”
他把老船头扶稳,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炮架旁边。手指摸上炮管,精钢表面被雨水浇得冰凉。击发绳还挂在炮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不习惯别人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老船头,眼睛盯着海面上那片还没散尽的硝烟。硝烟被雨打散,混进风里,吹到甲板上来。味道和原来那门老土炮打出来的黑火药不一样——更呛,带点金属烧焦的酸味。
林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爽。
不是为国争光那种爽。是那种——上辈子加班加到凌晨三点、被甲方改了十七版方案、挤地铁被人踩了八脚、房东又涨了三百块钱房租、好不容易周末想睡个懒觉楼上开始装修——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一拳砸在沙袋上的那种爽。
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生理层面的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抖,指甲缝里嵌着铁锈渣,虎口上沾着炮架上渗出来的油渍。
原来穿越之后的第一炮,是这种感觉。
甲板上那些人还站在原地。他们看林辰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感谢救命恩人”的眼神,是更深的一层。像是在看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东西。一个刚才还和他们一起在风暴里等死的年轻人,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物种。
老陈最先动。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步子没停。他走到林辰面前,没跪,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不是被迫低头的——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接受了什么东西。
然后是掌帆的水手。然后是那个哭过的年轻人。然后是在船上烧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子。一个一个走过来,在林辰面前站定,低下头,再退开。
没有人说话。
甲板上只有海水从船舷缝里往外淌的声响。
林辰靠在炮架旁边,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子,手指上的铁锈渣蹭到了鼻尖上。
“行了行了。”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蹭完发现衣服比手还脏。
“都不是外人,”他说,“别搞得跟什么仪式似的。”
老船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
“少爷,接下来咱咋办。”
林辰看了他一眼。
“先把死人捞上来。”
老船头愣住了。
“少爷,洋人——”
“不是洋人。”
林辰打断他,抬手指了指船尾方向。那里还漂着半截断裂的桅杆,桅杆上缠着一截破帆,帆布底下压着个人,看不清脸,身上穿着中式的水手短褂。是风暴里掉下去的自己人。
“先捞活人,再捞死人。洋人的不用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是冷血,是没得选。船上的淡水和粮食只够二十来个人撑几天,没余粮养俘虏。
老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人放小艇。几个水手七手八脚地解缆绳,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林辰看着他们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炮架上的木纹。
系统面板还在他视野角落里亮着,上面的字更新了几行。
【新手引导任务:完成首次敌舰击沉。】
【任务状态:已完成。】
【奖励:普通改造次数+3。解锁特殊改造选项——舰载武器。】
【新增可改造目标:福安号船载武备系统(详情展开)。】
他把面板关掉。
不是不看。是现在没空看。海面上还有自己人等着捞,船上的伤员还没处理,风暴虽然小了但没完全过去,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谁知道还会有什么东西从海平面上冒出来。
甲板上一阵骚动。小艇放下去,两个水手划桨,老船头亲自掌着艇首的缆绳,往那片碎木漂浮的海域靠过去。林辰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湿滑的木栏,看着小艇在海浪里一上一下。
老陈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竹筒做的水壶。竹筒外面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少爷,喝口水。”
林辰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竹子清苦的味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穿越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过。
“谢了。”
他把竹筒递回去,老陈接过来,也灌了一口。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小艇越划越远,没人说话。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咸腥的海水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飘过来的焦糊味——是那艘英舰沉没之后漂上来的柴油和火药渣。
过了一阵,老陈开口了。
“少爷,你说洋人还会来不。”
林辰把竹筒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
“会。不光会来,下次会来更多。”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竹筒悬在半空。
林辰把竹筒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肩膀。手心里还留着铁锈渣,在老陈肩膀上拍出几道黄印子。
“怕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着船舷,面对着甲板上剩下那些人。他们都在看他——掌帆的、烧饭的、修船漏的、负责给老炮填弹药的。二十来双眼睛,在风雨刚停的清晨里亮得不像刚从死里逃生的人。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甲板就这么点地方,每个人都听见了。
“从今往后,华夏海域,无我许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定一个词的稿。
“洋人擅入者,杀。”
甲板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老船头在小艇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听见了!”
小艇上的水手跟着喊。甲板上的人也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乱七八糟的,有人喊“杀洋人”,有人喊“少爷”,有人就是张嘴吼了一声。
林辰把竹筒从老陈手里又拿回来,仰头倒了倒,最后一滴水滴在舌头上。
他含着那口水,看着海面上露出的第一线灰白色晨光。
天亮了。
南洋的雨季还没过去,但这场风暴,算是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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