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回到住处不到半个时辰,门被敲响了。
不是苏晚晴那种轻叩三下。是两下,重而短促,像在宣读通知。
沈渊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随从,灰袍,面无表情。沈渊认得他,沈负川身边的人。上次在后山见过,站在沈负川身后三步的位置,一言不发,像一截木桩。
"三长老请你过去。"
不是"请你去一趟"。是"请过去"。命令式的客气。
沈渊跟着随从穿过半个沈家。路上遇到几个旁支子弟,看到沈渊和沈负川的随从走在一起,眼神闪了闪,低头快步走开。沈渊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消息明天就会传开,"沈渊被三长老叫去了",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到了沈负川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没有茶具。上次召见时有,这次没有。
这个细节让沈渊心里沉了一下。上次有茶,说明沈负川有耐心,愿意慢慢聊。这次没有,说明他赶时间,或者不打算客气。
随从把沈渊带到书房门口,转身走了。
沈渊推门进去。
沈负川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端茶。他的目光落在沈渊身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坐。"
沈渊坐下。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稳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沈负川的影子比他本人看起来更大,更沉。
"你最近在查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
沈负川的眼神变了。不是上次那种"试探中泄露破绽"的被动,更直接,更尖锐。像一把刀,刀尖已经顶在了喉咙上。
"你去了藏书阁禁区。"沈负川说,"不止一次。"
沈渊的心跳加速。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沈渊第一次进禁区是三天前。第二次是昨晚。两次都是深夜,走的暗道,他自认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负川是怎么知道的?暗道的入口他检查过很多遍,没有监控的痕迹。除非,禁区本身有感应类的灵纹。或者有人在藏书阁附近巡逻。不管是哪种,沈负川对他的监视比他想象的更深。
"你在找什么?"沈负川问。
沈渊看着他。异瞳没有触发,沈负川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他只是在问话。但沈渊后背绷紧了。
他可以装傻。可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沈负川既然直接点破了禁区,装傻没有意义。他手里有证据,或者至少有足够的情报。
沈渊做了一个决定。
反问。
"三长老。"沈渊的声音很平静,"'不祥之人'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沈负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渊一直在观察他的手。食指本来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问完那句话,食指停了。
"你知道。"沈渊说。不是问句。
沉默。
沈负川看着沈渊,眼神里有东西在变化。从"试探"变成了"评估"。像一个人在重新计算手里的牌。
他沉默了很久。沈渊没有催他。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书房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负川先开了口。
"'不祥之人'是家族制造的。"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负川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幼年的时候,天赋出众。三岁就能感应玄气,五岁开始修炼,比沈天耀还早两年。家族里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
比沈天耀还早两年。
沈渊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幼年这么强。记忆断层把那段时光吞得干干净净,他只记得"后来",后来他变成了废物。原来那个废物,曾经是天才。
沈负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家族里都在传,说沈家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有人说他五岁就能比肩三脉境的感知力,有人说他眼睛特别亮——"
他停住了。
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渊没有放过这个细节。"眼睛特别亮",这句话和异瞳有关。他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没有追问,怕沈负川警觉。
沈负川沉默了几息,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后来……有人决定,你不能太强。"
"谁?"沈渊问。
沈负川没有回答。他看了沈渊一眼,目光在收,像一个赌徒在决定要不要加注。
"不是我这一辈的人。"他说。
沈渊想到了《封脉术辑要》上的族徽。七脉境以上才能施术。沈负川的修为他不确定,但"不是我这一辈的人",这句话指向的范围已经很窄了。
大长老沈负山是七脉境。老祖据说更高。
"不祥之人这个标签,"沈渊追问,"是封印之后才有的?"
沈负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查到封脉印了。"他说。不是问句。
沈渊没有否认。
沈负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封脉印,七脉境以上才能施术。你猜到了多少?"
"够多了。"沈渊说。
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沈渊手里有封脉印和族徽,沈负川手里有"不祥之人"的真相。谁先亮牌,谁就输了。
沈负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沈渊。窗外是院子,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
"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冷峻,"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沈渊没有动。
"我告诉你的这些,"沈负川没有回头,"出了这扇门,就当没听过。"
"为什么告诉我?"沈渊问。
沈负川转身看他。沈渊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东西。他在算账。
"因为你要去青云学院了。"
沈渊愣了一下。
"青云学院的入学选拔,苏晚晴给了你一个名额。"沈负川走回书桌前,坐下,"你去。"
"你在赶我走?"
"我在给你机会。"沈负川的语气平静,"沈家的笼子太小了。你在这里,只会被压到死。出去,至少有机会变强。"
沈渊看着他。
沈负川的眼神没有闪躲。
"你变强了,"沈负川说,"对沈家有用。"
沈渊听懂了。
不是"对你有用"。是"对沈家有用"。
沈负川不是在帮他。他是在投资。沈渊在沈家会被保守派压到废掉,不如送出去让他成长。如果变强了,沈家可以"回收"利用这张牌。废了,跟沈家没关系。
实用派的逻辑。冷酷,但诚实。
但沈渊没有拒绝。
因为沈负川说的是事实。留在沈家,他只会被压到死。去青云学院,至少有机会变强。至于以后被谁"回收利用",那是以后的事。先活着,再说别的。
沈渊站起来。
"我去。"他说。
沈负川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选拔前,别再来找我。"
沈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三长老。"他没有回头,"你今晚说的这些,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
身后安静了很久。
"有区别吗?"沈负川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渊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回到住处,关上门。
沈渊坐在床边,没点灯。窗外的天色从深灰慢慢变浅。
"不祥之人是家族制造的。"
"你幼年天赋出众。有人决定你不能太强。"
"不是我这一辈的人。"
三句话。三个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方向已经清晰了。
有人在他幼年封印了他的异瞳。封印者是沈家的高层,比沈负川那一辈更高。封印之后,家族给他贴上"不祥之人"的标签,让他被孤立、被压制、被遗忘。
为什么?
因为他幼年太强了?因为异瞳太危险了?还是因为他们知道异瞳意味着什么——"天鉴神瞳以意识为食,用之愈强,食之愈深。"
怕他被吃掉?
还是怕他变强后,吃掉别人?
沈渊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异瞳沉默着。但他知道,沈负川说的不是全部真相。他只是给了沈渊一块拼图,剩下的,要沈渊自己去找。
去青云学院。
那里有更大的世界,更多的线索。也有更多的人,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压制他,有人想看他死。
沈渊攥紧了拳头。
先走出去,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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