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旁支子弟低着头走进大长老的院子,灰袍洗得发白,脚步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院墙比别处高了三尺,门口没有灯笼。不需要。整个沈家都知道这扇门意味着什么。大长老沈负山的院子在内宅最深处,能走进这里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大长老。"他在院中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沈负山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七十多岁的老人,七脉境的修为让他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他的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堂中没有别人,只有茶盏里飘出来的热气,在晨光中细细地散开。
"说。"
"沈渊最近行为异常。频繁出入后山废弃院子方向,有时深夜不归。修炼资源被切断后,他没有求人,也没有闹,反而更安静了。"旁支子弟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每天的路线很固定,白天在住处附近转悠,傍晚去后山,深夜才回来。走的都是小路,避开大路和演武场。"
沈负山没有睁眼。
"还有呢?"
"他的眼睛……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旁支子弟犹豫了一下,"说不清楚哪里不同。但最近几次看到他,总觉得他的目光更锐利了。不是那种修炼带来的变化,更像是……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东西。"
沉默。
沈负山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滑了一圈。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继续盯着。"他说,"他去后山做什么,和谁接触,看到什么,我都要知道。另外,查一查他最近和哪些人来往过密。"
"是。"
旁支子弟退下。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沈负山放下茶盏,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过后的平静。
笼子是他亲手做的。现在鸟在啄笼子。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只鸟,有没有长出新的爪子。
第二天清晨,沈渊去了修炼场。
他已经有几天没来了。封脉印、浩劫真相、沈负川的沉重,这些事占据了他全部精力。但修炼不能停,一脉境的修为是他最大的短板。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实力不够,一切都是空谈。
修炼场的角落位置被占了。
不是旁支子弟。是两个三脉境的嫡系,穿着统一的青色练功服,胸口绣着沈家的金线族徽。嫡系用金线,旁支用银线,沈负川袖口的那种。他们坐在角落的石凳上聊天,看到沈渊过来,连眼皮都没抬。
沈渊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要走。
"站住。"
声音从修炼场高台上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沈天耀从高台上走下来,五脉境的气势不怒自威。周围的嫡系子弟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沈家,嫡系天才让路是规矩,旁支废物让路也是规矩。
沈天耀走到沈渊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天然的优越感。他身后跟着四个嫡系子弟,都是三脉境以上,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沈渊围在中间。
"沈渊。"语气随意,像在闲聊,"你最近很忙啊。"
沈渊没有说话。
"后山那边,有什么好东西吗?"
沈渊的瞳孔微缩。
他知道。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知道。沈渊心里一阵发沉,表面却不动声色。
沈天耀的嘴角勾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追问太直接,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拍了拍沈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宠物。
"修炼场满了,去别处吧。"沈天耀转身走了,身后四个嫡系子弟跟着散开。
沈渊站在原地,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麻。他转身离开修炼场,脚步不快不慢,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脊梁骨。
这一天,沈渊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
任务堂。管事翻了翻册子,头都没抬:"任务都分完了。"沈渊看了一眼任务板,上面还有四个空缺。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理由都懒得编:"你来晚了。"旁边的嫡系子弟交了任务,管事笑着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盖了章。
丹药阁。执事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沈渊走过来,直接说:"没有你的份额。"沈渊问:"每月初一的回灵丹呢?"执事说:"你的已经领过了。"和上次一样的套路,但这次执事连名册都没翻,他甚至不打算伪装了。
灵兽苑。以前还能接些喂养灵兽的杂活,换几枚灵石。今天管事直接把门关了,隔着门板喊了一声:"今天不招人。"沈渊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食堂。
沈渊端着碗找位置。旁边的嫡系子弟站起来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像在躲什么脏东西。第二个、第三个,沈渊走到哪一桌,哪一桌就空了。有几个人走得慢了,被同伴拉了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加快脚步。
他坐在空荡荡的桌子旁,整个食堂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冷漠。是"这个人怎么还在这里"。
沈渊一口一口吃完饭。饭菜是凉的,今天的比昨天更难吃,像是故意放凉了才端上来。米粒硬得硌牙,菜叶子发黄发蔫。他一口一口嚼,咽,放下碗,站起来。
手指在发抖。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掉理智。他现在的感觉是冷的。像溺水,但没有水。只有空气里看不见的墙,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呼吸越来越紧。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不疼,但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
他从食堂出来,走在回去的路上。
回廊里,沈天耀和三个嫡系子弟堵在中间。
"沈渊。"沈天耀的声音不高,但回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我问你一件事。"
沈渊停下脚步。回廊两侧是花墙,没有别的路可走。
"你的眼睛,最近是不是变了?"
周围的嫡系子弟开始窃窃私语。"眼睛?""什么眼睛?""他的眼睛怎么了?"
沈天耀往前走了一步。五脉境的气势压下来,像一块无形的石头落在沈渊肩上。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你小时候,眼睛不是这样的。"声音压低了,只有沈渊能听到,"谁都知道。但没人敢问。今天我替大家问,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沈渊的异瞳在瞳孔深处蠢蠢欲动。
不是他想用。是它自己在动。沈天耀的五脉境气势压在身上,异瞳的感知本能地激活,沈渊感觉到它在扫描沈天耀的脉路。它在找弱点。
沈渊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异瞳的冲动。
不能在这里暴露。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
但他快压不住了。
沈天耀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沈渊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味道,那种嫡系专用的、带着淡淡檀木气息的香。
"不说话?"他的嘴角勾着,"那我换个问题。你最近晚上不睡觉,去哪儿了?"
沈渊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异瞳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一次一次按回去。
眼角开始泛红。
这是异瞳被强行压制时的反应。血丝从眼角蔓延开来,细细密密,从眼尾一直爬到眼睑,像蛛网,像裂纹。
沈天耀看到了。
他的眼神变了。从傲慢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好奇、忌惮,还有一丝恐惧。他认出了那种红色。年考时沈渊眼睛里的金色异光,和现在这种红色,是同一种东西。
"你的眼睛——"沈天耀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在沈渊快要压不住异瞳的时候:
"够了。"
一个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苏晚晴。
浅蓝色的裙摆,手里没有食盒。她不是来送饭的,她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她走到沈渊和沈天耀中间,面对沈天耀,背对沈渊。
"沈天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在做什么?"
沈天耀的眼神闪了一下。苏家嫡女,青云城苏家的面子不能不给。
"苏晚晴,这是沈家的事。"
"我知道。"苏晚晴没有让开,"但他是我请去青云学院的人。你当众为难他,是不给我面子,还是不给苏家面子?"
沈天耀的嘴角动了动。他没有说话。身后三个嫡系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苏晚晴转身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没有看她。他低着头,从苏晚晴身边走过,沿着回廊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沈天耀的声音传来:"苏晚晴,你护得了他一时。"
沈渊的脚步没有停。
回廊很长。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在石板地上。肩膀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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