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翻到最后一页,沈渊的手停了。
"封脉印,上古封禁之术。施术者以高阶玄气为引,在被封者体内玄脉上施加印记,封锁其天赋觉醒之可能。"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跳。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淡金。他坐了一整夜,脊背发僵,但眼睛没离开过竹简。
"封印后,被封者会出现'天赋消失'之假象。非天赋丧失,乃天赋被锁。"
"封脉印之特征:被封者幼年时有'天才'表现,某日突然'废掉'。记忆出现断层,非遗忘,乃封印过程中对记忆造成干扰。断层长短视封印强度而定,轻则数日,重则数年。"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记忆断层。
他想起了自己的幼年。那段时光是亮的,修炼速度快、感知强、周围人的目光里有期待。长辈们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他记得那些话,记得那些目光,记得自己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灵纹,画得比教习的先生还准。
然后某一天,一切都暗了。
天赋消失,修为停滞,眼睛出了问题。周围人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躲闪,从躲闪变成了嫌弃。
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忘了。是那一段记忆模糊、断裂,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几页。他记得"之前"和"之后",中间那一段是空白的。空白得干干净净,连个碎片都没留下。
和竹简上写的完全吻合。
沈渊把竹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封印了他的异瞳。
谁?
竹简上写着:"封脉印需高阶玄修为之,至少七脉境以上方可施术。"
七脉境以上。沈家有这个能力的人,屈指可数。大长老沈负山是七脉境。老祖据说更高。三长老沈负川的修为不确定,但能坐到那个位置,至少不会低于六脉。
有能力,有机会,在他幼年时对他下手的人,就在沈家。
沈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响。
十六年。他被叫了十六年的"不祥之人"。冷眼、歧视、资源克扣。他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以为是出生时后山封印阵出了问题,以为是天生不祥。
结果是有人故意的。有人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手把他的天赋锁死,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他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
有人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封住了他的天赋,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从"天才"变成"废物",看着所有人嘲笑他、排挤他、把他踩在脚底下。
沈渊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是愤怒的时候。他需要弄清楚是谁,为什么,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把竹简塞到枕头底下,站起来。窗外天色已经泛白,精神力还没完全恢复,太阳穴还在隐隐跳动。但他睡不着。
清晨的沈家很安静。灯笼还没灭,天光已经亮了。远处传来几声灵兽的低吼。
沈渊沿回廊往藏书阁方向走。不是要再进去,禁区的古籍他翻过了,短时间内没有更多收获。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藏书阁正门和禁区的位置关系。以后如果需要从正门进去,得先摸清路线。
他绕到藏书阁侧面,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沈负川。
深灰色长袍,银线族徽,面容冷峻。清晨,三长老独自从藏书阁出来。他手里没拿东西,不像是来查资料的。天还没亮透,三长老一个人从藏书阁里出来,这个时间点不对。
沈渊迅速闪到廊柱后面,压低呼吸。
异瞳在这一瞬间被动触发了。
不是他主动的。和上次看到管事老人一样,是异瞳自己给的。它感知到了靠近的人身上有异样的波动,自动激活了更深层的感知。
沈负川的情绪涌了进来。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不是恐惧。
沉重。疲倦。无奈。搅在一起,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比管事老人的恐惧更难形容。恐惧是尖锐的,沈负川的沉重是钝的,闷在胸口吐不出来。那份沉重里还夹着一丝别的东西,沈渊辨认了很久,像是……愧疚?
画面一闪而逝。
沈渊靠在廊柱上,心跳很快。
这是异瞳第二次给他看别人的情绪。管事老人的恐惧,沈负川的沉重。他不想看。这些东西太私人了,不应该被别人看到。恐惧、疲倦、无奈,这些都是藏在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被硬生生翻出来摊在眼前。
但异瞳不管他想不想。
昨晚管事老人的恐惧残留在他脑子里,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全是模糊的画面,看不清脸,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现在又多了沈负川的沉重,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沈负川没有发现他。身影消失在晨光中,脚步很轻,像在刻意不发出声音。
沈渊等心跳平复下来。
封脉印。记忆断层。沈家的族徽。沈负川的沉重。碎片太多了,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方向已经清晰了:有人在他幼年封印了他的异瞳,封印者是沈家的人,沈负川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回住处。转身,沿墙根摸到暗道入口,重新钻了进去。
禁区的灰尘味道第二次扑面而来。
沈渊没停,直奔书架。封脉印的事确认了,现在他需要另一块拼图。上次那本残卷里"浩劫之因""浩劫之后""天鉴神瞳与浩劫"全被撕走。他不信禁区里没有别的记载。
异瞳激活。灵力残留在书架上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他专挑有封印保护的。有人刻意保存的东西,往往藏着不该让人知道的秘密。
第四排角落,一卷竹简。塞在最里面,竹简发黄,边角碎裂。字迹和《东域纪年》完全不同:潦草、急促,笔画断了好几处,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
沈渊蹲下来,翻开。
竹简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不是发狂。"
五个字。
沈渊的呼吸停了。
"他在封印那道裂缝。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涌。他用自己的命去堵。"
"但没有人信。活下来的人都怕他。他们不记得他救了他们,只记得他杀的那些人。那些不是他杀的,是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杀的。但没有人分得清。"
"他们杀了他。"
后面被撕掉了。
和上次残卷一模一样的撕痕。竹简断口处纤维清晰,有人刻意撕走了最关键的部分。
沈渊的手指停在"他们杀了他"四个字上。指腹按在竹面上,力气大得发白。
这个人知道真相。他亲眼见过。他想把真相留下来,但写到最关键的地方,被人撕掉了。
沈渊把竹简放回原处,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着书架站稳,脑子里嗡嗡作响。
封脉印。记忆断层。沈家的族徽。沈负川的沉重。还有这卷手记。
有人封印了他的异瞳。有人篡改了浩劫的真相。有人在藏书阁禁区里撕走了对异瞳者有利的记载。
这些事,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渊深吸一口气,沿暗道返回。盖好石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废弃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封印他异瞳的人,是沈家的人。不是他这一辈的人。是更高层的。有能力施加封脉印的人,沈家只有那么几个。
是谁?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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