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第三次推开藏书阁禁区的石门时,灰尘已经不怎么呛人了。
前两次来,他像无头苍蝇,什么都翻,什么都看。今天不一样。他目标明确:浩劫。那本残卷里被撕走的部分,手记里被撕走的部分,所有关于浩劫真相的记载,他要全部找出来。
夜深了。子时刚过,他从住处出来,沿着已经走过两遍的路线摸到废弃院子,打开石板,走下石阶。暗道里的空气干燥而沉闷,每一步都踩出回响。他走得很快,已经不需要摸索了。
推开石门,禁区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书架在黑暗中排列整齐,像沉默的卫兵。
异瞳激活。灵力残留在书架上星星点点地亮着,他扫过去,专挑有封印保护的。有人刻意保存的东西,往往藏着不该让人知道的秘密。
第三排最上层,一卷竹简。封印风格和《封脉术辑要》一样,灵力残留比周围都强,像有人专门加固过。
沈渊踮脚取下来。
《东域纪年·卷七》。
竹简保存得不错,字迹工整,像正式的史书。丝线紧实,竹片完整,和那些发黑碎裂的古籍完全不同。沈渊蹲下来,翻开:
"千年前,苍玄大陆浩劫降临。天鉴神瞳拥有者修炼至巅峰,神智失控,狂性大发。浩劫持续三月,半域生灵涂炭,城池尽毁。后五域强者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将其击杀。"
"自此,天鉴神瞳被视为不祥之兆。凡觉醒异瞳者,即为灾星,当受天下共诛。"
灾星。
沈渊盯着这两个字,低声念了出来。
他从小听到大的词。沈家人叫他"不祥之人",外面的人叫异瞳者"灾星",出处在这里。正统史书,白纸黑字,言之凿凿。
写得真笃定。像亲眼见过似的。
但"神智失控"四个字,连个原因都没给。发狂?为什么发狂?修炼到巅峰就一定发狂?那全天下的高手岂不都该疯了?
沈渊把竹简放下,继续翻。后面几页记载了浩劫的损失:东域青云域三座城池被毁,西域荒漠域死了两个七脉境强者,南域沧海域的海岸线后退了百里。数字详尽,像是做过统计。
但关于异瞳者本人的记载,只有"狂性大发"四个字。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发狂的原因。一个人毁灭了半个大陆,史书上连他的名字都没留下。
沈渊把《东域纪年》放到一边,拿起那卷无名手记。
竹简发黄,边角碎裂,字迹潦草急促。他翻开,重新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不是发狂。"
"他在封印那道裂缝。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涌。他用自己的命去堵。"
"但没有人信。活下来的人都怕他。他们不记得他救了他们,只记得他杀的那些人。那些不是他杀的,是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杀的。但没有人分得清。"
"他们杀了他。"
然后是撕痕。
沈渊把两卷竹简并排放在地上,蹲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两个版本。
《东域纪年》说:异瞳者发狂,浩劫降临,他是灾星。
无名手记说:他封印裂缝,救了所有人,被当成凶手杀了。
矛盾。整个故事的走向完全相反。一个说他是凶手,一个说他是英雄。
沈渊闭上眼,手指敲了敲膝盖。后背发凉。
两本古籍,两个来源。如果只有《东域纪年》,他会信。正统史书,白纸黑字,没有理由怀疑。但多了这卷无名手记,事情就不一样了。两个版本矛盾到这种程度,只有一个解释:其中一本在说谎。
或者说,其中一本被人改过。
他在想一件事:两本古籍,撕掉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对异瞳者有利的记载,全被撕走了。手记里"他用自己的命去堵"后面的内容,没了。"他们杀了他"之后的真相,没了。留下来的,只有《东域纪年》这种"正统"版本。
有人在统一口径。
而且做得很干净。撕走关键页面,只留"灾星论",再把正统史书重新装订一遍,让所有版本都说同一件事。千年后的人翻到这些古籍,只会觉得历史就是这样,不会有任何怀疑。
谁有能力在沈家藏书阁禁区里撕走古籍?谁有动机只撕掉对异瞳者有利的部分?
沈渊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睁开眼,继续翻手记。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是刻上去的,竹面上留着深深的划痕。写字的人不是在记录,是在发泄。他的手在抖,但刻下去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越害怕越用力。
然后沈渊看到了最后一页。
三个字。
笔迹和前面完全不同。前面是潦草的、急促的、手在抖的。最后一页三个字,工整、平稳、力透竹简,像刻上去的。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手没有抖,力道均匀,一笔一划都稳得像山。
"别回头。"
沈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记的作者在颤抖中写完了大部分内容,最后一页却换了一个人的笔迹。谁写的?写给谁看的?别回头,是劝告,还是警告?
沈渊把手记放下,又拿起《东域纪年》翻了一遍。这次他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竹简本身。装帧、丝线、竹片的切割方式。
丝线不对。
《东域纪年·卷七》,卷首标注"东域史馆编撰"。但竹简的丝线是新的。不是千年前的原装丝线,颜色偏浅,韧性太好,是后来换过的。有人重新装订过这卷竹简。
重新装订。
沈渊的脑子转得很快。重新装订意味着拆开过。拆开过就能替换内容。谁能保证现在这卷《东域纪年》里的内容,和千年前的原版一模一样?
没人能保证。
他把竹简放回原处,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活动了一下。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心里发沉。
浩劫的真相被人刻意改写了。有人撕走了手记的关键部分,有人重新装订了正统史书,只留下"灾星论"。"不祥之人"这个标签,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编出来的。
沈渊沿暗道返回,盖好石板。
回到住处,天还没亮。
沈渊坐在床边,没点灯。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有一丝泛白的光。虫鸣已经停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灵兽的低吼。
他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域纪年》说异瞳者发狂,是灾星。无名手记说异瞳者封印裂缝,救了所有人,被当成凶手杀了。两个版本完全矛盾。关键部分全被撕走。正统史书被人重新装订过。
有人不想让后人知道浩劫的真相。
"不祥之人"这个标签,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编出来的。
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
千年前的异瞳者,到底是灾星,还是牺牲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怕这个答案被找到。怕到要撕走古籍、篡改史书、封印后来觉醒的异瞳者。
他们怕什么?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沈渊没有睡,坐在床边,看着那一丝光线慢慢爬上窗棂。光线从细线变成宽带,从淡金变成暖黄,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枕头下露出一角的竹简上。
他想起手记上那三个字。
别回头。
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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