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屋顶漏了个小洞，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床板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韩修睁开了眼。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床是硬木的，没铺褥子，硌得背疼。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瘸腿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颜色黯淡，已难以分辨原本的模样。窗户纸破了半张，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掌心有茧，不是修瓷器的手。这双手干过粗活，也握过剑，但很久没碰了。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又摸了摸怀里。
四十八块灵石，一块不少。冰凉，成色差，下品中的下品。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确认无误。
这不是梦。
他是三天前醒的。一开始脑子乱，记不清事，只知道自己不再是故宫那个天天对着碎瓷片拼图的人。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个叫韩修的外门弟子，在云隐宗三年，炼气三层，没背景，没靠山，没人管。
他站起身，脚踩在地上，地板发出吱呀声。屋子太旧了，再不下雨就得塌。
他闭上眼，神识往丹田沉去。
灵气稀薄，经脉堵塞，运转一圈下来，耗时比正常人多出三倍。这是个废资质，五灵根，杂而不纯。但他不在意这些。
他在找别的东西。
神识一点一点扫过丹田，终于停住。
那里有个东西。
一座鼎，双耳圆底，古朴无纹，静静悬在气旋中央。它不动，不亮，也不吸灵气，像死物一样沉在那里。
韩修试着用神识碰了一下鼎壁。
嗡——
鼎身轻颤，两粒丹药从里面飞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他睁开眼，低头看。
丹药泛着微光，一颗青白，一颗淡红。药香扑鼻，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他捏起那颗青白的，放在鼻下一闻，清心凝神，是正经的聚气丹。
不是废丹。
他把丹药收进袖袋，重新坐下。
刚才那一碰，没消耗灵气，也没动用神识强度。就是轻轻一触，鼎就自己反应了。而且这两颗丹药……来路不明，但品质没问题。
他想了想，又试了一次。
神识再触鼎壁。
还是颤，但这次什么都没出来。
他停下动作，坐在原地不动。
看来不是无限出。一次只能给两颗？还是得等时间？或者需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他没继续试。
现在不清楚规则，贸然操作可能留痕迹。他得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踩在泥地上，声音清晰。那人走到门口，停下，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力度适中。
韩修没动。
他耳朵贴上门板，听呼吸。
平稳，绵长，节奏均匀。至少炼气五层以上，可能是内门弟子。若是执事或长老，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敲门。
他又等了两息，才伸手拉开门栓。
门开一条缝，他露出半张脸。
“谁？”他说。
门外站着个青年，穿灰蓝道袍，腰间挂玉牌，头发束得整齐。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不重。
“魏长风让我来的。”青年说，“你这儿收东西？”
韩修不动声色：“收什么？”
“废的。”青年说，“坏的。没人要的。”
韩修盯着他看了两秒。
“进来说。”
他拉开门，让出一条路。
青年迈步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断玉佩，裂成两半，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字都看不清了。
“这两样，能换多少？”青年问。
韩修走过去，拿起玉佩。
断口参差，材质普通，但能看出原本刻的是云鹤纹。这种玉佩，外门弟子一人一块，用来进出山门。坏了就得补办，要交十块灵石。
他放下玉佩，又拿铜钱。
这钱不是宗门用的，样式老旧，背面有个“安”字。他没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人造的假货，民间私铸的那种。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捡的。”青年说，“后山洗剑池边上。听说你这儿专门收这些破烂，我就带来了。”
韩修点头：“可以收。”
“换多少？”
“一块灵石。”
青年皱眉：“太少了。这玉佩好歹还能认出模样，铜钱也完整。”
“东西坏了。”韩修说，“我收来也没用，还得找人修。一块是情分，不换就算了。”
青年盯着他，眼神有点冷。
“你倒是实在。”
“我不做赔本生意。”
青年沉默几息，忽然笑了：“行，一块就一块。”
他伸出手。
韩修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递过去。
青年接过，掂了掂，收进袖中。然后他转身要走。
“等等。”韩修说。
青年回头：“还有事？”
韩修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你明天还来吗？”
“怎么？”
“如果你还捡到这类东西，可以直接来找我。价格不变。”
青年顿了顿：“你想要什么样的？”
“只要是坏的，旧的，别人不要的，都可以。”韩修说，“越多越好。”
青年点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修关上门，插上门栓。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块断玉佩，仔细看。
裂痕深处有黑气，像是被毒蚀过。这种伤，普通匠人修不了。但他刚才碰鼎的时候，鼎有反应——虽然没吐东西，但确实颤了一下。
他把玉佩放进袖袋，和那两颗丹药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盘膝调息。
灵力在经脉里缓慢运行，滞涩依旧。他不去管，只是维持着基本循环。身体虚弱，不能久坐，他中途停下来两次喘气。
窗外天色渐亮，风停了。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刚才那人说是魏长风让来的。
魏长风是谁，他不知道。但既然能派人上门，说明有人已经知道他这里“收废品”。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主动找生意。
只要东西能进鼎，鼎能出货，消息就会传出去。
他现在缺的不是资源，是信息。
他得弄清楚——这鼎到底能处理什么？要不要代价？有没有规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丹田位置。
隔着皮肉，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座鼎的存在。
静，稳，像一口井。
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重新闭眼。
呼吸慢慢变深。
屋外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更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人走到门前，停了几息，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比刚才轻。
韩修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先听呼吸。
短促，略急，修为不高，可能比他还低。不是同一个来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门后，耳朵贴上门板。
“谁？”他问。
门外没回答。
那人似乎在犹豫。
过了两息，才低声说：“我……我有东西要卖。”
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带着点怯。
韩修不说话。
“是坏的……真的坏了。但我没钱补办，怕被罚……”那人继续说，“听说你这儿收这种东西，一块灵石就行……”
韩修听完，伸手拉开门栓。
门开一条缝。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外门弟子服，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半块木牌。
木牌焦黑，只剩“云隐”两个字还看得清，其余烧没了。
守山门用的通行牌。
韩修看着他。
“进来吧。”他说。
年轻人赶紧低头进门，脚步慌乱。
韩修关上门。
他指着桌子：“放那儿。”
年轻人把木牌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不敢抬头。
韩修走过去，拿起木牌。
烧得很彻底，边缘碳化严重。这种程度的损毁，宗门规定必须赔偿二十块灵石，否则记过扣劳役。
他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时候烧的？”
“昨……昨晚。”年轻人声音发抖，“我不小心碰翻了油灯，火窜上来就灭不了。我用水泼，可牌子已经黑了……”
韩修点头：“我知道了。”
他把木牌收进袖袋。
“一块灵石。”他说。
年轻人猛地抬头：“真……真的？”
“嗯。”
韩修从怀里掏灵石，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手都在抖。
“谢……谢谢你……”他结巴着说，“我明天……要是还有别的……还能来找你吗？”
韩修看他一眼：“只要是坏的，都可以。”
年轻人连连点头：“有！我肯定有！我回去就翻！”
他说完转身要跑，差点撞上门框。
韩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回到桌边，坐下。
袖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断玉佩、锈铜钱、烧木牌。
都是废的，都是别人不要的。
他把手放在丹田处。
这一次，他没有用神识去碰鼎。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安全的环境。
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要进鼎。
但不能急。
他现在是外门弟子，地位最低。一旦暴露异常，立刻会被盯上。
他必须谨慎。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移过地面，照到墙上裂缝时，停住了。
他坐着，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钟声。
三响，是早课开始的信号。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没人经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剩下的四十七块灵石倒出来，排成一列。
一块不少。
他重新收好，坐回床上。
手又放回丹田位置。
这一次，他轻轻点了点。
像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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