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被盐监府的人伢子捏开牙口时,族老把刀尖按在陆沉的名字上。
只要那一刀划下去,他就会被陆家除名。
“三十枚白盐钱。”
人伢子掀起她湿透的额发,看了看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脸嫩,手脚也细,送进盐监府先养两年,能卖第二回。”
陆小满被堵着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才十三岁,发绳断了一半,额角撞破的血顺着脸往下淌,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她看见陆沉,拼命摇头。
陆沉被麻绳捆在香案前,右脸还留着陆承礼抽出的掌印。血腥味压在舌根,他一动,绳子就勒进掌心伤口。
后院方向传来锁链响。
母亲秦婉跪在盐雨里,盐监差役的铁钩已经挂上她腕骨。她没有喊疼,只隔着门喊了一声。
“阿沉,别认。”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他不能扑过去。
祠堂里有二十七个族丁,门外有盐监府差役。陆承礼已经燃炉,指尖一缕白盐火压在他后颈。他连开脉都没有,现在动手,只会让母亲和小满先死。
香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卷族谱,一张军粮欠契,一块写着陆北梁畏罪投井的木牌。
陆北梁是他父亲。
三日前,父亲死在归墟盐井。今日,族老陆怀山说父亲私吞赤牙军三千石军粮款,要陆沉这个儿子认债。
认,七日内还粮。
还不出,母亲抵命,妹妹入盐监府。
不认,今日逐出族谱,母亲和妹妹立刻被宗族交给盐监。
陆怀山坐在上首,拇指慢慢摩挲玉扳指。
“陆沉,按手印。”
两侧族人站得很满。有人看小满,有人看欠契,有人看他脸上的掌印。没人说话。
陆承礼走到他身前,白衣不沾雨,眼底带着笑。
“沉弟,别硬撑。婶娘命薄,小满命也薄。你认了,至少还能多活七日。”
他说到这里,低头贴近陆沉耳边。
“七日后还不出粮,我亲自送她进盐监府。她那张脸,确实能卖第二回。”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陆承礼喜欢看他失控。上次盐仓假账,陆沉只是顶了一句,便被打断两根肋骨。那本账册,后来成了陆承礼向盐监邀功的证据。
这一次,他等的也是陆沉扑上来。
陆沉看了一眼妹妹额角的血,又看了一眼母亲腕上的铁钩。
他把那口血咽下去。
“三千石军粮,我认。”
祠堂静了一瞬。
陆小满撞门的声音停了。
秦婉那边的锁链也停了一下。
陆承礼笑了。
陆怀山眼角皱纹舒开,把欠契推到案边。
“按。”
陆沉走到香案前。
那张欠契用的是赤牙军镇契纸,印是真的,数额也是真的。只有收粮人的名字被刮掉重写过,刮痕细得像一根白发。
若不是他十三岁起替父亲抄账,若不是父亲逼他练到每一处墨色轻重都能看出来,他也会被骗过去。
父亲没有吞粮。
有人吞了粮款,再把死人推出来顶债。
陆沉咬破拇指,把血按在欠契下方。
陆承礼刚要开口,陆沉已经抬手,把欠契从香案上拿走。
“债我认,债物也该给我。”
陆怀山眉头一皱。
“什么债物?”
“陆北梁名下归墟盐井,南仓盐铺,雁回河三成盐路,还有后院那座黑盐废仓。”
祠堂里响起笑声。
“他疯了吧。”
“归墟盐井塌了,南仓盐铺抵给盐监了,雁回河有水匪,黑盐仓更是毒盐。”
“认一堆烂货回去陪葬?”
陆沉没有笑。
他看着陆怀山。
别的东西被念到时,陆怀山的手没停。只有黑盐废仓四个字落下时,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停了一瞬。
停一瞬,就够了。
陆沉转身看向门外雨幕。
“程主簿,陆家让我承赤牙军债,却不交割陆北梁名下债物。这张欠契,盐监府敢收吗?”
门外那把青伞终于动了。
程知白撑伞走进来,伞沿雨水滴在青砖上。他本就是陆家请来见证收债的人,只是没想到陆沉会把刀口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陆怀山,又看了一眼欠契。
“按大雍盐律,子承父债,也承父业。债物不清,军债不得入库。”
陆怀山脸皮轻轻一抽。
人伢子脸上的笑也僵了。
陆沉道:“七日未到,抵债人也不能先过府。”
程知白看向盐监差役。
“松钩。”
后院铁钩落地,声音不重,却像砸在陆沉胸口。
陆小满眼泪一下滚出来。
她嘴还被堵着,哭不出声,只能死死盯着陆沉。
陆沉没有回头。
他怕回头,就压不住眼里的东西。
陆怀山不愿在程知白面前坏盐律,只能让人取来四份旧契。
陆沉逐一看过,在黑盐废仓那张契上停住。
契尾压着一块小小骨牌。
骨牌通体漆黑,边缘像被火烧过。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东西。陆沉小时候问过它是什么,陆北梁只说过一句。
“不保命,只认血。”
陆沉伸手去拿。
骨牌入掌,掌心裂口被盐痕一浸,疼得他指骨发紧。
下一刻,骨牌在他血里震了一下。
没有外力灌进身体。
只有一道藏了很多年的潮声,从他骨头深处回了一声。
陆沉小时候总梦见黑海。海底有东西睡着,父亲不许他告诉任何人。
现在,那东西醒了。
一头龙鲸在黑潮深处翻身,背脊大得像山。刀尖压在名字上的寒意,被那一尾扫得轻轻一颤。
陆沉眼前的雨声远了一瞬。
等他再低头,掌心的血已经渗进骨牌边缘,化成一圈细密契纹。
陆怀山脸色微变。
陆承礼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陆沉把骨牌握进掌心。
“我爹留给我的废物。”
他说得平静,陆承礼却没再笑。
陆沉的目光落回黑盐仓契。
那一仓没人看得上的毒盐,才是能翻命的货。
三年前,同月,同雨夜,父亲让他抄过一卷赤牙军旧采簿。
赤牙军死人营爆铁瘟,病马见血即炸,军市急购黑盐压骨,付过一张三千石抵债军契。
三千石。
正好能砸回陆家脸上。
就在这时,北城方向升起第三道火烽。雨幕被照红,像有人在黑夜里撕开一道血口。
陆沉想起旧采簿最后一行。
三烽起,子时封营。
封营之后,病马焚尽,外人不得入。
陆承礼看他盯着火烽,冷笑道:“一仓毒盐能救命?”
陆沉把四份契书折好,塞进怀里。
“能不能救,七日后你会知道。”
陆怀山靠回椅背。
“好。七日后粮不到账,你母亲抵命,你妹妹入盐监府。陆氏祠堂,不再收你一炷香。”
陆沉转身往外走。
经过人伢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人伢子下意识退了半步。
陆沉看着他手里那根量人牙口的银钩。
“七日内,她少一根头发,我先找你。”
人伢子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雨砸在陆沉脸上,冲淡了血味,也把掌心盐痕冲得发疼。
祠堂大门在身后合拢。
陆沉站在雨里,看向北城三道火烽。
母亲和小满还在陆家手里。
他现在闯回去,只会让陆怀山提前动刀。
要救人,先得把三千石债契变成一把更大的刀。
子时前,黑盐必须送进死人营。
骨血深处,那头归墟龙鲸又睁了一次眼。
陆沉没有回后院。
他先去废仓取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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