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差一刻,死人营已经烧了三匹战马。
第四匹马被拖出来时,马骨里传出铁锈摩擦的声音。
陆沉若救不下它,三千石抵债军契今晚就会断在这里。
陆沉离开祠堂后,先绕到黑盐废仓。
废仓门锁已经被人动过。
陆家比他想得更急。
他撬开最里层的盐袋,抓出半袋颜色最沉的黑盐,又把几袋受潮劣盐搬上旧盐车。
院墙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陆承礼派来的人跟得很近。
陆沉没有回头,只把旧盐车推给看仓老仆。
“走南道,慢一点,车帘别盖严。”
老仆脸色发白。
“少爷,那不是把盐送给他们抢?”
“他们不抢,我怎么知道谁的手先起灰斑?”
老仆一怔。
陆沉把半袋真盐藏进怀里,转身钻入雨巷。
等旧盐车吱呀呀往南门走时,墙外那几道脚步果然追了上去。
北城火烽照在雨里,红得像血。
陆沉把旧采簿里的行款在脑中过了一遍。
上一回铁瘟,赤牙军先烧病马,再封营,最后用军契从民间换黑盐。
这次三烽已起,他只剩一刻。
赤牙军营外风冷得像刀。死人营在最北角,营门用旧枪杆围成,里面躺着伤兵、病马和等死的人。火盆烧得很旺,却压不住那股烂铁味。
守门军卒拦住陆沉。
“站住。营里闹铁瘟,闲人不许进。”
“我带了黑盐。”
军卒冷笑。
“城里盐商都躲着这里,你倒自己送上门?”
营里忽然传出一声马嘶。
那声音撕得人头皮发紧。陆沉侧目看去,一匹黑马跪在泥里,四蹄铁青,骨节处鼓出一粒粒灰斑。两个军医按着马颈,一个老兵举刀,准备砍断它的头。
陆沉开口。
“刀落下,它身上的铁瘟会炸开,今晚营里还能活的人,不到一半。”
旧采簿旁边有军医批注,染瘟马临死见血,瘟气会跟着血雾散。
军卒脸色变了。
老兵的刀停在半空。
营帐里走出一个年轻将领,披着旧甲,眼下有青黑疲色。他看陆沉时,像看一块刚从泥里挖出来的石头。
“你知道铁瘟?”
“我知道你们缺压瘟盐药。”
陆沉把一撮黑盐摊在掌心。
“也知道你们今晚死不起第四匹马。”
年轻将领眼神一沉。
“我是裴七夜。你若骗我,我把你剁碎喂马。”
陆沉走向黑马。
马眼里全是血丝,口鼻喷出的气带着铁腥。它看见人靠近,挣扎着要站,锁链被拽得哗啦响。
陆沉蹲下去,指尖碰到马骨处的灰斑。
一股冷意顺着指腹钻进身体。
胸腔深处,那头归墟龙鲸睁开眼。
陆沉眼前一黑,险些栽进泥里。他咬住舌尖,尝到血味,才把那股冷意压住。
这不是普通病。
像有人把碎铁熬进血里,再一点点钉进骨头。
陆沉把黑盐按进马骨灰斑。
军医急道:“你干什么?”
黑盐刚碰到灰斑,立刻发出细小爆响。
灰斑没有退。
反倒有一缕铁腥寒气顺着黑盐钻进陆沉指腹,像细针扎进血里。
黑马猛地仰头,四蹄乱踢,锁链绷得笔直。旁边老兵拔刀就要砍陆沉。
裴七夜抬手挡住。
“让他治。”
陆沉没有看旁人。
他这才明白,黑盐不是药。
黑盐只是钩子,把铁瘟从马骨里钩出来。钩出来的东西,总要有地方吞。
那缕寒气钻到腕骨时,陆沉整条右臂僵住,指甲一点点陷进马皮。
胸口潮声轰然一沉,归墟龙鲸张开巨口。
寒气被他体内那道命相一口吞下。
下一瞬,一缕外黑内蓝的细火从陆沉掌心挤出。
那不是归墟契骨吐出来的火。
是铁瘟入体后,被归墟龙鲸相碾碎反逼出来的残焰。
细火贴着灰斑游走,硬生生把里面的铁锈往外逼。
陆沉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不是皮肉疼,是整条手臂的骨头像被锉刀刮开,刮下来的碎屑又被火烧成灰。
他额角渗出冷汗,指节却没有松。
他想起祠堂小门后那截红绳。
小满还在陆家。
母亲还在后院。
他输不起。
黑马忽然低头,吐出一团黑血。
血落在泥里,里面有几粒发亮的铁砂。
军医跪下去,捻起铁砂,手抖得厉害。
“瘟砂出来了。”
营里一片死寂。
黑马踉跄着站起来,虽然还在发抖,眼里的血丝却退了半片。
陆沉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
他体内第一条灵脉像被硬生生烫开,热意从腕骨窜到肩头,又被一阵更深的寒意压住。
掌心多出一道灰线,像被极细的针从皮下划过。
第一条灵脉被硬生生烧通了。
他的耳边像有黑潮退去,右臂却冷得发僵发沉,指尖发麻。
陆沉只看了一眼,便把袖口压住。
裴七夜走近。
“你要什么?”
“赤牙军三千石抵债军契。”
周围军卒同时抬头。
裴七夜笑了一声,却没有笑意。
“你救一匹马,就敢开三千石?”
陆沉抬眼。
“我救的不是一匹马,是你们营里所有染瘟的马。马死完,赤牙军北门就废。北门一废,黑石城盐路先断,陆氏那些盐商第一个跑。”
裴七夜盯着他。
陆沉又道:“你可以只给三百石。剩下的马,你自己烧。”
火盆噼啪作响。
黑马忽然走了两步,低头蹭了蹭陆沉染血的袖口。
裴七夜看见了。
他转身道:“取军契。”
军医急了。
“少将军,三千石不是小数。”
裴七夜声音发冷。
“马死光,军契就是废纸。”
一名亲兵很快捧来铁盒。盒中放着一张旧军契,盖着赤牙军镇印。裴七夜没有立刻交给陆沉,而是把契纸按在刀鞘上。
“你还有多少这种盐?”
“一仓。”
裴七夜眼神微变。
陆沉道:“但陆家会来抢。”
话音刚落,营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个军卒冲进来。
“少将军,南道有一队黑衣人劫了盐车,车上挂着陆家暗牌。”
裴七夜看向陆沉。
陆沉脸上没有意外。
“他们劫的是我放出去的假车。”
军卒又道:“那车已经进了陆家东巷,他们正往盐仓搬。”
陆沉抬头看向营外黑夜。
“搬得越快越好。”
裴七夜眼神一动。
“车里是什么?”
“湿灰,破袋,还有半斤会起灰斑的劣盐。”
军医脸色一白。
“灰斑盐?”
陆沉把手指上的黑血抹在袖口。
“放心,量不够死人,只够让碰过的人手背起灰斑。天亮之前,陆家会自己派人来求药。”
营里几个老兵看他的眼神变了。
裴七夜盯着他。
“你连这个也算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太清楚陆承礼。
那种人劫到盐车,一定会先亲手拆袋验货,再让下人连夜搬进自家仓里,生怕功劳被旁支分走半点。
陆沉垂下眼。
“他们拿我妹妹威胁我时,就该知道,我会记账。”
裴七夜眯眼。
“真盐在哪?”
“黑盐废仓。”
“你不怕他们回头再抢?”
陆沉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指向那张军契。
“所以我要你现在盖印。赤牙军收购军药,接管废仓。谁敢抢,就是劫军资。”
裴七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像个账房。”
陆沉接过军契。
“账房也知道,谁该付钱。”
裴七夜亲手盖下军印。
印泥落纸的瞬间,陆沉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
第一笔账,成了。
可就在这时,裴七夜腰间长刀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刀锋上裂开一道细纹。
陆沉胸口那阵潮声又沉了一下。
他看向刀,骨血里的归墟龙鲸缓缓翻身。
裴七夜也看见了他的眼神。
“你这盐,还能治刀?”
陆沉攥紧军契。
“能试。价钱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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