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前,陆沉必须弄清两件事。
父亲欠的是钱,还是命。
自己昨夜烧开的那条灵脉,究竟能不能撑到下一场动手。
黑皮债帖压在盐市门槛上,边角那枚归墟盐井旧印像一块冷铁,贴得满屋人不敢先开口。
陆沉没有立刻去碰。
他先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
掌心四道灰线交错,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在皮下写账。昨夜救铁瘟战马时,那股寒气从指尖钻入腕骨,归墟龙鲸相吞下铁瘟,反吐吞海鲸火,硬生生替他烧开了第一条灵脉。
可那不是正常修炼。
正常开脉,是用功法引灵,一寸寸冲开脉门。
他是被铁瘟、黑盐和命相反噬一起撕开的。
陆沉试着牵动那条灵脉。
一丝黑蓝火意刚从腕骨浮起,右臂就像被锉刀重新刮开。他指尖猛地一颤,差点把桌角捏裂。
沈夷光看见了。
“你手不对。”
陆沉把手收回袖中。
“能用。”
“能用和能活着用,是两回事。”
程知白合上官印册,目光落在陆沉的袖口。
“你没有功法。”
盐市里还站着陆怀山、陆承礼和二十七家盐商,程知白这句话却压得很低,像只说给陆沉听。
陆沉看他。
程知白道:“开脉只是能引灵,不是会修炼。天下修士先开脉,再燃炉、铸骨、凝煞,往后才是化相、灵台、洞玄、天象。你昨夜靠异相吞瘟,烧出一条脉,看起来像快,实际像拿刀撬门。”
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陆承礼。
“陆氏盐炉法不会给你。散修粗浅走脉诀也压不住你身上的黑盐火。你若再像昨夜那样乱吞一次,右手先废,命相再反噬。”
陆承礼听见“右手先废”,脸上的笑意反而回来了。
“沉弟,原来你连功法都没有。”
陆沉抬眼。
“所以你有功法,也只会拿来烧桌子?”
陆承礼脸色一冷。
他右手藏在袖下,昨夜碰过假盐袋的地方隐隐发痒。只是灰斑还没彻底浮出,他不愿当众露怯。
陆沉没有继续看他。
程知白说得没错。
归墟龙鲸相能吞瘟、吞煞、吞债契残力,可他现在没有法门。没有功法,就没有稳定行气的路。每一次动用吞海鲸火,都像拿自己的骨头抵账。
救一匹马可以。
救一营人呢?
和燃炉境动手呢?
下归墟盐井呢?
陆沉的目光落回黑皮债帖。
父亲不会不知道这些。
陆北梁把归墟契骨压在黑盐仓契尾,不可能只让他靠命相硬扛。
债帖上那枚旧印,也许不只是债。
也可能是路。
陆怀山还站在长桌旁。
他原本要借黑盐仓契未过官印翻盘,可程知白带着盐监府官印册进门,把最后一条路堵死。现在又来了这封黑皮债帖,他脸上的灰败反倒退了一点。
陆氏旧族怕陆沉翻身。
可若陆北梁真欠了归墟旧债,陆沉翻得越高,摔得越狠。
陆承礼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低笑一声。
“沉弟,你父亲倒是会给你留东西。债物是他的,债也是他的。你刚认了父债,现在又来一笔。”
陆沉这才伸手去拿债帖。
沈夷光一把按住他的腕。
“别碰。”
她压低声音,指尖扣着算盘边缘。
“归墟旧印我见过一次。三年前,有个河运掌柜收过这种帖,夜里自己走进河里,第二天船行改了东家。”
陆沉看向她。
沈夷光没有躲。
“我不怕,但你现在不能倒。你缺功法,缺人手,缺能护货的刀。仓契还没全部转完,盐商会也没真服。”
她说得很快,像在打算盘。
“商路上不讲道理,只讲谁的刀快。你不能一直靠嘴和契书活。”
陆沉点头。
“所以要找功法,也要找会杀人的人。”
程知白听见这句,眼皮动了一下。
门外雨声忽然停了半息。
那个披蓑衣的瘦小男人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槛外,脚下没有湿泥,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流,却不沾他的鞋。
盐市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瘦小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功法?”
他声音很轻。
“陆北梁没教你?”
陆沉心口微沉。
这人果然知道父亲。
程知白脸色一沉。
“盐市内不得私斗,不得拘人,不得强收债物。”
“我不拘人。”
瘦小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铜小秤,秤砣细如指骨。
“我只收价。”
程知白道:“这里是大雍盐市。”
“大雍盐市也认契。”
瘦小男人看向陆沉。
“陆北梁以归墟盐井三成暗股作押,借我家主人一百斤活盐。三年不还,按契取价。”
陆怀山眼神骤变。
三成暗股。
他不知道归墟盐井还有暗股。
陆沉看见了。
这个反应比债帖本身更有用。
父亲留下的东西,陆氏旧族并没有吃干净。
陆承礼却先开口。
“陆北梁已死,他儿子认父债。你要价,找陆沉。”
瘦小男人转向陆沉。
“你认不认?”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认,今晚刚收下的黑盐仓和军契可能立刻被撕走。
不认,他刚才在祠堂认父债的名分就会被陆氏反咬,程知白也不会再替他盖任何官印。
陆沉掌心债痕微微发烫。
他垂眼看黑皮债帖。
帖上只有一行字,今夜三更前,备价。
没有写多少。
不写价,就是让他自己开。
商债最怕不明价。
因为价可以是银、粮、命,也可以是一个人将来所有的选择。
陆沉忽然问:“你家主人是谁?”
瘦小男人道:“归墟商会,黑灯房,九掌柜。”
盐市里没人听懂。
程知白却皱了一下眉。
陆沉看见了。
盐监府知道归墟商会。
只是装不知道。
“一百斤活盐,三年利滚利,你们想收多少?”
“三千石军粮。”
陆承礼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到手的抵债军契,转眼又要赔出去。
陆沉也笑了一下。
他把赤牙军军契放在长桌上。
“三千石军粮在这。”
沈夷光脸色一变。
裴七夜派来的亲兵也往前半步。
那是赤牙军抵债军契,陆沉若交出去,七日救母妹的主线立刻断。
瘦小男人伸手。
陆沉却用两根手指按住军契。
“但你拿不走。”
瘦小男人看向他。
陆沉道:“这张军契不是银票,是赤牙军抵债契。收契的人,必须替赤牙军补上压瘟盐药。你敢拿,我今晚就带你去死人营。那边还有一百多匹病马,三百多名伤兵,缺药缺粮。你替我交货,我就把契给你。”
瘦小男人的手停住。
陆沉继续道:“归墟商会收的是价,不是废纸。你拿走军契,却交不出盐药,赤牙军第一个砍你。盐监府也会说你扰乱军需。到时候你家主人收回去的,不是三千石,是一张烂账。”
程知白眼神动了一下。
裴七夜亲兵低头看刀柄。
沈夷光轻轻松了一口气。
陆沉把军契往前推了半寸。
“我要用它交货。交完之后,赤牙军会按临购令付粮票和军价。你若真要价,拿收成,不拿种子。”
瘦小男人沉默片刻。
“你要拖债?”
“我要验债。”
陆沉点了点黑皮债帖。
“陆北梁以归墟盐井三成暗股作押,你只带了债帖,没有带原契。按大雍盐律,我可以认帖,但不能交割暗股。按归墟商规,没有原契,你也不能收抵押物。”
瘦小男人第一次抬眼细看他。
“你读过归墟商规?”
“我读过盐监府禁物册。”
陆沉道:“上面写过一条,归墟债契不认官印,但认原契。”
程知白的手指在官印册上敲了一下。
这条他也知道。
但他没有想到陆沉会用禁物册里的规矩反压债主。
陆怀山脸色又沉下去。
陆沉不只没被债帖压垮,还把归墟债主拖进了自己的账期。
瘦小男人收起黑铜小秤。
“明夜子时,归墟盐井旧口。我带原契,你带价。”
陆沉问:“活盐是什么?”
瘦小男人咧了一下嘴。
那不像笑,像刀口裂开。
“能让死人喘气的盐。”
这句话落下,盐市里冷得像落了一层霜。
陆沉想起父亲死在归墟盐井,尸体没有被陆家抬回,只立了一块畏罪投井的木牌。
活盐。
死人喘气。
陆北梁真的死了吗?
陆沉忽然道:“陆北梁有没有留下功法?”
盐市内更静。
陆承礼皱眉。
瘦小男人看了陆沉的右手一眼。
“你现在才问,已经晚了。”
“晚到什么地步?”
“再用一次你昨夜那种火,右臂会先替你还账。”
陆沉眼底沉了一点。
瘦小男人道:“陆北梁当年也没有功法。他下了归墟塌井,带出来半页东西,才活到后来。”
“那半页东西在哪?”
“带价来。”
瘦小男人转身要走。
陆沉把桌上一袋最纯的黑盐丢过去。
“拿给你家主人。”
“什么意思?”
“告诉他,我不赖债。但谁敢在我救人和找功法之前抢我本钱,我就把这笔债写成坏账。”
瘦小男人接住盐袋,看了陆沉一眼。
“九掌柜喜欢敢欠账的人。”
他走入雨里,身影很快消失。
盐市里压着的气终于散开。
陆沉站在原地,右臂还在发冷。
他现在有黑盐仓,有军契,有临购令。
但没有功法,没有刀,也没有真正能护住商路的人。
程知白看着他。
“归墟塌井是禁地。”
“禁地里有原契,也可能有功法。”
“也可能有你的命。”
陆沉把军契收回怀里。
“我的命现在不值钱。”
沈夷光低声道:“值。你刚欠了太多人。”
陆沉看她一眼。
“所以更不能停。”
陆承礼冷冷道:“你以为拖到明夜就能活?”
陆沉看向他。
“至少你今晚会先来求我。”
陆承礼眉头一皱。
就在这时,陆家东巷方向有人狂奔进盐市。
那人一身陆氏下人衣袍,手背长满灰斑,半只手已经开始发黑。
他跪在陆怀山面前,声音都变了。
“族老,东巷搬盐的人全病了。承礼少爷也碰过那袋盐。”
陆承礼猛地低头。
他的右手袖口下,一点灰色正从腕骨往上爬。
陆沉收起军契。
“看。”
他声音不高。
“你们求药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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