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前买不到全城黑盐,陆沉昨夜换来的三千石军契就是废纸。
赤牙军只认成药,不认一仓没炼过的毒盐。
而盐市大门前,陆氏二十名族丁已经把他堵住。
陆承礼站在门槛里,眼底青黑,手背藏在袖中。昨夜他派出去的人劫回一车假盐,两个搬盐下人一早起了灰斑,被陆家压在后院不许出门。
他不敢让盐商知道自己被陆沉摆了一道。
所以他先堵门。
“陆沉,盐市不是你这种逐族弃子能进的地方。”
陆沉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湿袍,袖口有马血,右手缠着布,布下隐隐发烫。
他没有和陆承礼争,抬手把赤牙军军契拍在门槛上。
三千石抵债军契,黑石城一半盐商当场闭了嘴。
陆氏族老陆怀山坐在长桌后,手里的茶盏裂了一道细缝。
陆沉身后站着沈夷光,车马行掌柜,黑石城出了名的快算盘。
昨夜陆沉去死人营前,先把一张雁回河盐路旧契押给她,请她今日来盐市替自己记仓、验契、算账。
盐市设在南仓街,左右两排全是盐铺。平日这里最吵,今日却静得只剩雨水从檐角往下滴。
等陆家人再去废仓时,赤牙军已经封门,门口插着军旗。
那面旗,把陆家的脸抽得比巴掌还响。
陆怀山看着桌上的军契,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你从哪里偷来的?”
陆沉没有看他。
“赤牙军镇印在上面,族老若说是偷的,可以去军营问。”
盐商会主事郑万金摸着肚子笑。
“陆小哥,有军契是好事,可你今日来盐市,总不能是让我们给你道喜吧?”
陆沉道:“我要买黑盐。”
屋里先静,后笑。
笑声从角落炸开,越滚越大。
“毒盐也有人买?”
“陆家出了个败家子。”
“昨晚拿一仓不够,今日还要收全城?”
陆沉等他们笑完,才开口。
“有多少,我收多少。”
郑万金笑得眼角挤出油光。
“拿什么收?你那张军契要还债,动不得吧。”
陆沉把第二张纸放到桌上。
赤牙军临购令。
上面写得清楚,赤牙军急购压瘟盐药,先付三成粮票,余款按军价结算。
这张纸一出,屋里的笑声小了一截。
陆怀山的脸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陆沉不是拿黑盐陪葬。
他是找到了买家。
郑万金眼珠一转。
“既然赤牙军要,黑盐也不能按废价卖了。”
陆沉点头。
“当然。”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袋,倒出几粒黑盐。
盐粒落在桌上,黑得像烧焦的骨。
“但你们的黑盐,是不是能用,要验。”
郑万金皱眉。
“怎么验?”
陆沉看向门外。
两个赤牙军卒抬进一只铁笼。笼里关着一只瘟鼠,背上长满灰斑,牙齿咬得铁条咯咯作响。
一名盐商脸色发白。
“这东西怎么抬进来了?”
陆沉道:“黑盐能压住瘟斑,我按军价收。压不住,就是废盐,十斤换一枚铜子。”
盐商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手里的黑盐原本就是废货,堆在仓里占地方,卖不出去,还要防盐监查毒。若能卖出去,哪怕低价也是赚。
可若真能压瘟,价格就不该低。
郑万金先反应过来。
“我验。”
他让伙计取来一袋黑盐,捻了几粒丢进笼里。
瘟鼠扑上去,刚舔一口,背上灰斑忽然炸开,黑血溅到笼壁。
伙计吓得后退。
陆沉看了一眼。
“火气杂,不能入药。废盐价。”
郑万金脸皮抽动。
其他盐商的心却落下去一半。
原来黑盐也分好坏。
这就好办了。
他们最怕陆沉知道所有黑盐都值钱,如今看他当众压价,反倒觉得能趁机甩掉烂仓。
一个瘦高掌柜立刻道:“我家有八百斤,废盐价也卖。”
“我家一千三百斤。”
“南桥仓还有两车。”
声音很快挤满长桌。
陆承礼急了,低声道:“叔祖,不能让他收。”
陆怀山盯着陆沉。
“现在拦,盐商会先翻脸。”
陆承礼忽然抬手。
一缕白盐火擦着桌面扫过,直逼陆沉面前的账册。
沈夷光眼疾手快,算盘一压,账册被她带偏半寸。白盐火烧过桌角,木面立刻焦黑。
盐市一下安静。
陆承礼笑了笑。
“失手。”
陆沉抬眼看他。
昨夜刚开的灵脉还在发疼,掌心债痕一跳一跳,像有针藏在肉里。他若现在动手,未必挡得住燃炉境。
但今天不是比武。
陆沉把那本差点被烧掉的账册推到桌中央。
“诸位看清楚,陆氏嫡脉不想让你们卖黑盐。”
几个盐商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不敢得罪陆家,也不愿仓里废盐继续烂下去。
郑万金眯起眼。
“陆公子,盐商会卖不卖货,还轮不到你替我们定。”
陆承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一把火,烧到了自己人。
陆沉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他只让沈夷光记账。
沈夷光算盘打得很快,眼睛却一直盯着陆沉受伤的手。
“你撑得住?”
她每收下一张仓契,便交给身后伙计送去盐监府过印。
陆沉把一粒黑盐按进掌心。
胸腔里潮声一沉,归墟龙鲸相张口一吞。
一缕外黑内蓝的细火从指缝钻出,落在桌上的盐粒里。盐粒轻轻一震,杂色被逼出半点,随即碎成粉末。
陆沉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又被他咽下去。
掌心多了一道极浅的灰线。
那道灰线旁,又浮出一条更细的痕。
不是提醒。
是代价已经写进肉里。
他把手收进袖里。
“记账。”
半个时辰后,盐商会二十七家黑盐仓全被陆沉收下。
价格低得像白捡。
郑万金最先觉得不对。
因为沈夷光收完最后一张仓契后,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赤牙军亲兵到了。
亲兵手持军令,当众宣读。
“赤牙军急购黑盐药料。凡成药一斤,按白盐十倍军价结算。”
盐市瞬间死寂。
郑万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成药?”
陆沉把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那是他离开死人营前,用半撮黑盐逼出的样药,只有一口,足够验货。
瓶口打开,淡淡黑蓝火气散开。方才还在笼中乱咬的瘟鼠嗅到气味,竟蜷缩到角落,背上灰斑一点点暗下去。
盐商们的脸色全变了。
陆怀山猛地站起。
“陆沉,黑盐仓契还未过官印,这买卖不算。”
程知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谁说没过?”
他撑伞走进盐市,身后两个差役捧着官印册。
“陆沉昨夜已把废仓债物入册。今日这些仓契,盐监府刚验完。”
陆怀山脸上血色退尽。
陆承礼死死盯着陆沉。
“你什么时候把仓契送去过印的?”
陆沉合上账册。
“我只算到你们会贪。”
盐市里没人再笑。
昨夜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拿毒盐陪葬。
现在他们亲手把黑盐送到了他账上。
陆沉起身,刚要离开,一个披蓑衣的瘦小***在盐市门口。
他没有进门,只把一封黑皮债帖放在门槛上。
债帖边角压着归墟盐井的旧印。
陆沉看见那枚印,掌心灰线忽然一跳。
沈夷光低声问:“谁送来的?”
门口那人抬起头,半张脸藏在斗笠阴影里。
“陆北梁旧债。”
他说完,转身没入雨里。
债帖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三更前,备价。
陆沉掌心的第二道债痕,忽然渗出一滴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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