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拖着风狼尸体进镇口时,左边第三根肋骨还在发痛。
那狼有半人高,脖子上开着一条长口子,血顺着毛往下淌,染红了他半边兽皮。镇口的人一看见尸体,先盯刀口,再盯他身上的伤。没人上前帮一把,连问一句都嫌多。
陆沉没停,径直往镇里的药铺去。
“站住。”
赵乌从石阶上下来,靴子踩进泥里,溅了陆沉一腿。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腰间挂着铁牌,都是镇上管事的狗腿子。赵乌瞄了眼风狼尸体,手指在刀柄上点了点。
“交七成。镇口的规矩。”
陆沉把狼尸往肩上一压,没吭声。
赵乌伸手就去掀狼皮,指甲划过狼腹,停在那道刀口上,顺手就把最值钱的那半边血肉往自己脚边一带。
“这刀法不赖。可惜你命薄,拿不住。”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两下。
陆沉的手按在猎刀柄上,没拔。
常九还躺在破庙里,早上咳了一地黑痰。上回换来的那点药,只够吊住一口气。今天这头风狼,能换半袋药钱。要是让赵乌抽走七成,常九今晚就得硬扛过去。
赵乌见他不动,抬脚就踹。
陆沉肩上的狼尸滑到一边,整个人滚进泥里,脸贴着湿土。赵乌鞋底压上他后颈,碾了两下。
“杂灵根的废种,还想进仙门?测骨石都懒得亮。你这种命,活着就是给妖喂牙缝。”
陆沉没抬头。
泥水进了嘴里,带着土腥。他吐出去,手指在泥下摸住刀柄,慢慢松开。
赵乌把狼尸拽到自己脚边,朝铺子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头狼,镇里收了。你拿三张碎灵票,滚。”
陆沉站起来时,背上那道爪痕又裂了,血顺着腰侧往下走。他从赵乌手里接过三张薄薄的纸票,纸边都磨毛了。
“够买什么?”陆沉问。
“够你活到明天。”赵乌甩了甩手,“再多一句,我让你连明天都看不见。”
陆沉把纸票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围着看热闹的人散开一条道。有人盯着他怀里的票,有人盯着他那把卷刃刀。也有人盯着他身后那滩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药铺离镇口不远,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老药师,眼皮都没抬,只把半包止血散和一小包黑黄药末推过来。陆沉把碎灵票拍在桌上,换了药,转身就走。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了。
庙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神像断掉的鼻梁上。常九靠着墙坐着,眼皮半耷拉,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又空着手回来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陆沉把药包拍在他手心里,又从怀里摸出那包黑黄药末。
常九捏了捏,笑了一声,牙床都露出来。
“镇口那条狗,没咬死你?”
“还活着。”陆沉蹲下,把那半截风狼残尸拖进庙里,顺手把门板顶上,“药够了。”
常九摸了摸药包,指尖停了停。
“你身上有狼血味。”
“风狼。”
“几个人抢的?”
“一个。”
常九没再问。
陆沉把狼尸放在神像前,刀刃在石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响。他翻开狼腹,割下最嫩的那块心口肉,又剖出半瓢热血,塞进陶碗里。血还带着温度,碗沿一圈红得发黑。
他盯着那碗血,喉结动了动。
这一路上,他杀过不少兽,喝过不少血。可每一次都只是为了活命。今天不一样。赵乌踩在他脸上的那一下,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克制踩出了裂口。
他把狼心捏进掌心,指节发白,跟着一口吞下。
腥气直冲喉咙,胃里翻了一下,他弯下腰,肩头抽了两下,随后又站直。陶碗里的血也被他端起来,一口灌尽。
热流顺着喉管往下冲,先到胃,再顶向胸口,随后钻进四肢百骸。陆沉的皮肤一寸寸绷紧,手背上青筋鼓起,连指甲缝里都冒出细细的血线。
他喉头滚了一下,还是把剩下那块狼肉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下一息,他看见了。
一团团光从狼骨、狼血、狼皮里浮出来。红的在骨头里,绿的贴在筋膜上,还有一缕浅白的雾,从狼心最深处渗出来,缠进他掌心。
一行字在他意识里自己跳了出来。
猎物吞噬面板开启。
当前猎物:一阶风狼。
可吞噬:坚皮,嗅觉强化,少量气血。
陆沉盯着那行字,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什么东西?”常九在墙边问。
陆沉没回话。
他伸手按住风狼残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吃。
下一瞬,狼尸里那层浅白的雾被他体内猛地扯了出来,顺着手臂钻进血肉。整条胳膊先是麻,跟着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皮下拉扯。
陆沉咬住木棍。
牙齿咬得木屑乱飞。
经脉一根根绷直,又一根根扭开。肩背上的旧伤先裂,再合,血从裂口里挤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流。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喘,额角冒出的汗砸在地上,连成一小片湿印。
常九手里的药包掉到地上。
“陆沉?”
陆沉没答。他的背弓得厉害,胸口起伏一阵快过一阵,骨头深处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硬刮。
那团浅白的雾彻底散开后,热意开始回流。先是手指,跟着是腕骨,接着是小臂。皮肤下鼓起的筋络一条条重新收紧,原本发虚的肩背也压了下去。
他松开木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前的黑影散开,破庙里的东西一件件清楚起来。
断墙,神像,药包,常九脸上的褶子,还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
门外那点风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药粉味,还有皮靴踩过碎石的声响。他甚至能分清,那脚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停停走走,正慢慢逼到门口。
常九也闻到了,手掌按住了膝头那根木棍。
“赵乌的人。”他低声道,“带刀的,不止一个。”
陆沉抬起手,五指慢慢合拢。
木棍在他掌心直接裂开。
常九盯着那截断木,半天没出声。
陆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没有响,反倒稳得吓人。方才还在流血的伤口,这会儿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几道新鲜红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两息。
炼体后期。
这四个字自己浮了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步,停一下。
两步,又停一下。
陆沉侧过脸,耳朵贴向门板。风从缝里钻进来,带进那股药粉味,越来越近。
常九也听见了,手里的木棍慢慢横了起来。
“谁?”
门外没人答。
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一点火星从门缝里晃过。
陆沉抬手抄起猎刀,刀尖压住门板,另一只手把门闩死死顶住,声音低得发哑。
“赵乌。”
门外那点火星不动了。
接着,门板外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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