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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s Will: The Unyielding Spirit

Chapter 10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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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Heaven's Will: The Unyielding Spi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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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外门临考

后山的柿子熟了。

歪脖子树旁边的老柿树上,挂了几十个橘红的果子,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我练剑歇息时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柿子上已经蒙了一层白霜。

入秋了。

距离外门大比还有三天。

我的手掌握了握剑柄,松开,又握住。指节咯咯响了两声,声音比一个月前脆了。虎口上结了一层硬实的茧子,暗红色,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石。左手摸右手,能摸到掌心磨出的新茧和旧茧叠在一起,厚得像在掌骨上贴了一层牛皮。

第一千两百剑劈完,我把剑插进泥地里,扯开袖口的布条。左臂上的旧伤已经收了,留下一道三寸长的疤,颜色从暗红褪成淡褐。按上去还隐隐发酸,骨头的酸痛藏在肌肉底下,不使劲不觉得,一使劲就往外冒。

陈老根说筋骨要养。但大比前,没时间养了。

我重新拔出剑。山风吹过来,凉得比前几天更透。秋意从石壁那边漫过来,带着枯草干燥的气味。歪脖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起焦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后山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三四双布鞋踩在碎石上,步子拖沓松散,不像来干活,倒像闲逛。

我继续劈剑。

第一千两百零一剑。

“哟,还真在劈柴。”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剑举过头顶,手腕微转,劈下去。剑刃吃进树干三寸,木屑飞溅。

“人家可不是劈柴。人家是练剑呢。”另一个人接过话,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很轻,是那种藏在喉咙里不敢大声的干笑。

三个人从山道拐角处晃出来。都是外门弟子,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粗布短褂。走在最前面那个叫孙平,中等个子,颧骨很高,嘴唇薄。他手里没拿剑,只捏了一根枯枝,边走边抽路边的杂草。后面两个我见过面,但不记得名字。一个瘦高,一个圆脸。

孙平在歪脖子树前五步远停住。他把枯枝换到另一只手上,歪着头看我。

“听说你把楚烬师兄的剑磕坏了。”

他顿了顿,用枯枝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楚师兄那把剑可不便宜。你赔得起吗。”

我劈下第一千两百零二剑。剑刃砍进树干的同一道深沟里,木头已经劈成了凹槽,剑痕叠剑痕。

孙平等了片刻,见我没理他。他把枯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

“楚师兄让我带个话。”

我停下剑。剑身在手里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练了太久肌肉的惯性抽搐。我转过头看他。

“外门大比。他让你报名。”

他咧嘴笑了。嘴唇薄,笑起来牙龈全露在外面。

“他说怕你不敢。”

他身后的瘦高个跟着笑了一声。圆脸没笑,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剑,盯着剑脊上那个完整的“天”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转过身,重新举起剑。

“报过了。”

第一千两百零三剑劈下去。木屑溅到孙平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脚把木屑蹭掉。

“报过了啊。”

他点点头,嘴角还挂着笑。

“那就好。楚师兄还说了——大比那天,他会亲自抽签。你要是运气不好,第一轮碰上他,可别怪没人提醒你。”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这三天你别太累。楚师兄想让你多撑两招。一招就趴下,太没意思。”

他们三个往山下走。笑声从山道那边零零碎碎地飘过来,被风撕扯成几截。我听见瘦高个说了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圆脸没接话。

我继续劈剑。

第一千两百零四剑。剑脊上的“天”字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笔画苍劲,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残骨贴在心口,温度正常。没有被挑衅的灼烫,只有平静的凉意。

后山又安静下来。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柿树的枝桠被风压弯又弹回去,树上的果子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第一千三百剑。

我把剑放下,走到柿树下喝水。竹筒里的水已经凉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我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树林边有动静。

很轻。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更细微的、衣料蹭过灌木枝的窸窣。我放下竹筒,往树林方向看了一眼。

陆知行站在林子边。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外门短褂,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平,另一个是刚才那个瘦高个。孙平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林子外。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回头看了孙平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见了——是畏缩。不是顺从的畏缩,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畏缩。

孙平朝他抬了抬下巴。

陆知行转过身,面向我。他的脚在地上蹭了蹭,左脚蹭了蹭右脚。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第二步就没再迈出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在袖子里,指节在布料下面发白。

他张了张嘴。

我看着他。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把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掀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噎住的声响。

他摇了摇头。不是对我摇的,是对他自己。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从孙平身边挤过去,大步往山下走。孙平在背后喊了他一声,他没停。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布鞋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响,一路响到山道尽头,被风声吞没了。

孙平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和瘦高个一起走了。

我坐在柿树下,把竹筒里最后一口水喝完。陆知行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一双脚印,脚尖朝向我,脚跟陷得比脚尖深——他在那里站了片刻,重心往后,想退,但被推着往前。然后他选择了跑。

我把竹筒放在石头上,站起来,重新拔出剑。

第一千三百零一剑。劈下去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偏了一丝。剑刃咬进木头的力度比之前浅了半分。我停下来,调整重心,把脚后跟的力重新传到腰上,重新劈。

第一千四百剑。

山道那边又有人来了。

这次脚步声很轻,很匀。不是外门弟子的拖沓,是更轻快的、踩在碎石上节奏均匀的步点。我没有回头,但我认得这个脚步声。

苏婉停在山道拐角处。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块凸出的石壁旁边。今天她没有挎竹篮,只是背了一个布包,包的带子斜斜地挎在肩上。她大概是去山下采办药材回程路过后山。

我继续劈剑。第一千四百零一剑。

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剑上,落在剑脊那个“天”字上。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她抬起右手,碰了一下颈间的黑色玉佩。不是握,只是碰。指尖点在玉佩表面,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眉心拧了一下。比上次更明显。上次只是极快地一拧就松开,这次眉心拧起来的褶皱留了更久,像是在确认某种她早已猜到但又不想确认的东西。

她松开玉佩。手指从玉佩上滑下来时,指尖在玉佩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然后她转过身,没有走下山的大路,而是从药田边的小径绕走了。那条路更远,要多走两里地,但它绕开了柴房——绕开了我。

她没有留药汤。

我劈下第一千五百剑。残骨在胸口微微发热。不是之前那种灼烫,是更轻的、若有若无的暖意。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残骨没有发光,只是贴在心口的位置,温度比掌心略高一点。而山道尽头,苏婉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就在她消失在石壁拐角的那一刻,她颈间隐约亮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是玉佩在反光,但那光是温润的乳白色,不是正午阳光的刺白。

残骨的温热也在同一瞬消退。

傍晚收剑时,柿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盖住了半边空地。我把剑身上沾的木屑擦干净,剑脊上的“天”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虎口的茧子在擦剑时被剑刃蹭了一下,蹭掉一层干皮,底下露出新长出来的嫩红色皮肤。

陈老根蹲在灶膛前生火。今晚他煮的是杂粮粥,除了米,还加了高粱和几颗干枣。干枣在锅里煮得发胀,甜丝丝的气味混着柴火烟味,把傍晚的秋风熏暖了几分。

我把剑靠在歪脖子树下,走过去帮他添柴。陈老根没抬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把一根没烧透的松柴推到边上。

“大比报了?”

“报了。”

他点点头,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盐粒落进粥里,瞬间化开,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油花。

“早年宗门大比。”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叫大比。叫试剑会。”

他用木勺搅了搅粥,勺子在锅底刮了一圈,防止粘锅。

“试剑会不分内外门。杂役也能报名。赢一场,赏一斤米。赢两场,赏三斤。赢三场——”

他停了一下,把木勺搁在锅沿上。

“赏一把剑。”

他的手指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用袖口擦了擦勺柄上沾的粥汤。

“后来规矩改了。杂役不能报名。再后来,外门弟子也不能向内门挑战。”

他把粥盛进两只粗陶碗里,递给我一碗。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歪脖子树下那把剑上。剑脊上的“天”字在暮色里还隐约可见。他看着那个字,喝粥的动作慢下来,碗停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碗,起身走到歪脖子树前。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把剑旁边,低头看着剑脊上的字。他的右手动了动——手指弯曲,做了一个握剑的动作。不是白天劈剑时的示范,是另一种手势。拇指抵在食指侧面,掌心虚握,手腕微沉。那是正式比试前的起手式。不是杂役劈柴的姿势,是宗门弟子登台比武时,向对手示意的礼节性起手。

他很快把手松开了。手指张开,垂在身侧,又拢进了袖子里。

他转身走回灶膛边,重新端起碗。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有再热。

夜里,后山起了薄雾。雾从石壁那边漫过来,把歪脖子树的影子吞掉了一半。灶膛里的炭火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明灭。

我坐在柴房门口,借着炭火的余光擦拭剑身。虎口上蹭掉干皮的地方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按上去还软软的,带着体温。剑脊上的“天”字被我擦得发亮,笔画深深嵌在银白色的剑身里,像是剑骨里长出来的胎记。

残骨微微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暖意,是更明显的、有节奏的热度。贴在心口,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但那不是我的心跳。我的心跳比这个快。

眼前的火光暗了一瞬。不是炭火灭了,是另一层画面叠上来了。

还是那片荒原。赤红的土地裂着大口子,裂缝里淌着暗红色的光。远处的剑山还在,那面写着“天”字的旗还在风里猎猎响。但这一次,荒原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身形枯瘦的老人,背对着我,蹲在剑山脚下。他手里捧着一把断剑,正在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剑身上的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活人擦脸。他擦了很久,然后把断剑放在剑山脚下,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看不清。不是模糊,是空白。好像那张脸被什么人从这世上抹掉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画面碎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睁开眼,灶膛里的炭块塌了一小块,火星溅在灰烬上。残骨的余温正在慢慢消退,从心跳般的节奏变回平缓的温热,最后归于平静。

陈老根坐在柴垛旁。他没有睡。眼睛睁着,手搭在腰间空剑鞘上,指腹来回摩挲着鞘口的皮革。火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两个极小的红点,映不出任何表情。

他看着灶膛里的炭火,忽然开口。

“天裂原那边。”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剑鞘上,不再摩挲。

“风更大。”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然后闭上眼,靠在柴垛上。手指从剑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把剑放在膝盖上。夜空被雾气遮住了大半,星星稀稀拉拉地漏出几颗。歪脖子树的轮廓在雾里朦朦胧胧,树上的剑痕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们都在——每一道都在。

三天后就是外门大比。

我把手按在剑脊上,指腹摸着那个“天”字。笔画很深,深到能藏住很多年、很多人的故事。残骨贴在心口,凉了。但那种凉不是死寂的凉,是暴风雨前空气里压着的凉——沉甸甸的,含着某种蓄势待发的东西。

风从后山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一些。歪脖子树的轮廓重新露出来,树身上那道被劈了几千次的深槽,在夜色里像一道张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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